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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公园:荒野上的国家文化

2019-12-03 22:53:5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百年前,美国肆意破坏自然资源,伐木工砍伐千年古树。

罗斯福(左)和穆尔在优胜美地的冰川点。

  俞飞

  在此前召开的第一届中国国家公园论坛上,中国首个国家公园揭开神秘面纱。2016年,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设立,如今,通过照片可以看到,园区内既有在饮用溪水的白唇鹿,也有身怀有孕的藏羚羊,还有在雪原踱步的黑狼……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提出,2020年,我国将建立一批国家公园,形成统一的管理体系,以连接零散的栖息地,改善野生动物的管理和保护。

  放眼大洋彼岸,1916年成立的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管辖着遍布全美417处景点,总面积8400万英亩,其成功有口皆碑。国家公园历经一个半世纪的风风雨雨,成为举世公认的人类保护大自然的典范。
 

  被诅咒的辉煌杰作
 

  北美的欧洲殖民者,最初对自然荒野全无好感。《圣经》中描述到荒野,也都是负面的——“被诅咒的地方”“邪恶的环境无异地狱”。基督教宣扬信徒追求天国的福祉,而不是尘世的快乐,抑制了他们对北美荒野景观的欣赏意愿和审美能力。殖民者有一种强烈抵制荒野的偏见,荒野自然被视为恶的象征,应该被征服。

  数百年间,殖民者的使命是对北美荒野进行征服与开发,使之变为象征着文明的农田、果园、工厂和城市。传唱于17世纪末的一首诗歌这样写道:“面对这样一片荒野区域,我们将要清理这里的土地。于是,我们拿起斧头,鼓起勇气,倾尽全力。荒野里的林木是如此的粗壮、浓密,我们一路将其砍倒在地,然后付之一炬,迎着熊熊烈火,全部化作灰烬。”

  “19世纪美国开发利用森林、草原、野生动物和水资源的经历,是有史以来最狂热和最具破坏性的。”沉迷于领土扩张、个人奋斗、经济发展,美国自然环境惨遭破坏。西部是“美国人征服自然的中心舞台”,拓殖者们“清除了土地上的自然植被,差一点砍光了从大西洋一直伸展到大平原一望无垠的森林,杀死了绝大多数为捕兽者遗漏的野生动物。”

  1832年,边疆风景画家乔治·卡特琳在西部旅行中发现荒野遭受文明的破坏后,感叹这些“原始荒野值得被保存和保护起来”,萌生了建立“包含(印第安)人与野生动物,能够展现其原始自然之美的国家公园”的设想。

  欧洲文化精英来到北美,往往对自然景观印象深刻。1842年,英国作家狄更斯经历了一次美国之旅,声称对美国无甚好感,唯独对尼亚加拉大瀑布赞美有加。法国政治家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一书中,称赞美国拥有令欧洲人惊叹的荒野,对于这些“大自然的奇观,美国人自己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上帝为美国人安排的独特、幸运的地理环境才是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天赐原因”。

  黄石、优胜美地、落基山等早期国家公园的建立,是因为美国精英阶层终于意识到:缺乏文化和历史,没有名胜古迹,没有废墟,没有伊顿公学,没有牛津、剑桥的新大陆, 唯有这些壮丽辽阔的荒野景观是能够媲美、超越欧洲古老文化、彰显美国独特性的国家骄傲。“美国人在寻求某种独一无二的具有美国特性的东西,这种东西要有足够的价值能够将这些害羞的乡下人转变为拥有自豪感和自信心的公民。”

  “我们过去思索欧洲文明时, 已经习惯以一种自卑的心态去拿我们的艺术与欧洲相比,拿我们的留声机与欧洲的古典音乐做比较。然而,即使欧洲已经在这些领域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也不能保证旧世界就有像我们的国家公园一样,创造审美文化和精神财富的宝贵机会。这些国家公园所拥有的一切都令人印象深刻,这些极具品质的景观足以彰显我们的民族自豪感。冰川公园荒野山林之幽美,黄石公园冒着热气的间歇泉,优胜美地公园无与伦比的美丽,以及大峡谷公园令人惊叹不已的胜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地球上其他地方无法媲美的。”学者弗兰克感慨。

  美国作家爱默生和梭罗更是对“造物主的辉煌杰作”感到惊叹,赞美大自然的雄壮、静穆和美丽。他们赋予荒野以美学、精神和宗教价值,为塑造美国人对荒野的认同感并推动他们喜爱和亲近荒野奠定了思想基础。
 

  一名先驱一座公园,开启国家公园之路
 

  美国国家公园之父是谁?这个答案毫无疑问——约翰•穆尔。这位环境保护史上的风云人物,生于苏格兰,后移民美国,对美国西部的壮丽山川非常向往。

  19世纪50年代,美国加州发现了人间天堂——优胜美地。巨石、瀑布、森林,自然无与伦比的构型和曲线……山谷庄严神圣,巍峨宁静,在亿万年的时光里,以永不改变的魅力,挑战人们对美的定义。

  穆尔迫不及待地走进了这条13公里长、1600米深的大峡谷,并再也不想离开。“毫无疑问,优胜美地是我所见过的自然奇迹里最伟大的一个”。他用日记的形式写下了散文名著《夏日走过山间》,过起了田园牧歌、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蜂拥而来的游客逐渐增多,负面问题也随之而来:对环境的破坏以及对野生动物和原住民文化的威胁。加州议员提出,把优胜美地及附近的山谷交给加州政府来管理,以保护这块特别美丽的地区。林肯总统欣然批准。1864年,优胜美地的管辖权正式交给加州政府。

  这件事的重要性不可低估,对日后国家公园的建立非常重要。就法言法,美国普通的土地为私有制,允许自由买卖。一旦土地交给州政府或者联邦政府保管,成为政府直属的土地,那就变成了公有土地,不得再进行买卖。加州政府宣布,优胜美地会被用于公众的游览和娱乐,所有公众都有权来欣赏这里的自然景色。这也就是后来国家公园系统的宗旨。

  另一个国家公园——黄石国家公园,则要感谢美国地质学家费丁南德·范德维尔·海登,他说服美国国会放弃公开拍卖黄石地区的管理权,最终格兰特总统于1872年签署了《黄石国家公园保护法案》,由此创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由国家保护并提供游人游览的设施——国家公园。法案中写道:“黄石河上游根据法律特此保留,并撤出居民、收回占用的土地、取消出售土地,为了公众的利益和乐趣而奉献并保留作为一个公共公园或娱乐场所。”和优胜美地交由加州政府管理不同,黄石地区直接由联邦政府管理。

  但是事与愿违,黄石公园和优胜美地地区很快遭遇重重危机,游客大肆进行破坏,岩石上和树木上刻满了“到此一游”,大树底下还被挖出了隧道,溪水里和山谷里充斥着垃圾。穆尔强烈呼吁联邦政府介入干预,“这些荒野的景观是天赐美国的礼物,是独立的超灵,不应该被人类肆意开发和破坏”。

  在他潮水般的文章轮番轰炸下,政客们终于意识到了优胜美地的危机。最后,这件事情惊动了白宫。1890年,哈里森总统签署法令,正式把优胜美地升级为国家公园。

  穆尔随后创建了美国最著名的环保组织——西耶拉俱乐部,专为内华达雪山上的几个国家公园服务。他取得加州大学和斯坦福大学校长的支持,社会影响力不断提升。在他的影响和号召下,数座国家公园管理的井井有条,为后来的诸多国家公园树立了典范。

  1903年,穆尔迎来了自己的人生巅峰。罗斯福总统在西部巡游时遇到了穆尔。罗斯福是美国最伟大的总统之一,正是他带领美国走出充满贪婪和腐败的镀金时代,开启了进步时代。他被人铭记的,除了惩治贪腐和反垄断外,就是极力倡导保护自然、保护动物以及永续发展的主张。

  穆尔和罗斯福相见恨晚,二人登上优胜美地峡谷旁边的山峰“冰川点”。在这座山顶上,整个峡谷的景观尽收眼底,当晚,两人在那里点燃篝火,搭起帐篷过夜。罗斯福后来回忆说,那是他经历过最难忘的夜晚。随着篝火一起被点燃的,还有藏在他心里的对大自然的爱。

  罗斯福设立的国家公园面积比其所有前任所设总和还多,大峡谷国家公园就是其中之一。在穆尔和罗斯福的共同努力下,1916年,美国国会通过《国家公园管理局组织法》,将国家公园的使命描述为:“保护公园中的风景、自然与历史遗产以及野生动植物,并以此种手段和方式为人们提供愉悦并保证它们完好无损,以确保子孙后代的福祉。”同年8月,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正式成立,它的成立是美国进步时代的一大重要标志。

  学者福尔摩斯说:“穆尔深刻地塑造了美国人理解和设想与自然世界的关系的各个方面。穆尔被认为是一位生态思想家、政治发言人和宗教先知,他的著作成为无数个人对自然的个人指导,使他的名字在现代环境意识中几乎无所不在。”
 

  先行者美国国家公园
 

  为庆祝国家公园管理局成立100周年,纪录片《狂野之美:美国国家公园探险》2017年上映。统计数字证实,观众去美国旅游的意愿上升了47%。

  纪录片在30多个国家公园取景,场景横跨四季。三位主角都是户外高手,他们通过徒步、攀岩、骑自行车、攀冰或漂流的方式纵横这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观众得以跟随他们,从悬崖之巅,从冰川背面,从湍流中心,这些难得一见的视角,见证黄石、优胜美地、魔鬼塔、冰川等国家公园的奇观。

  1970年颁布的《国家公园事业许可经营租约决议法案》提到:“国家公园体系是现在乃至未来,由内政部长通过国家公园管理局管理的以建设公园、文物古迹、历史地、观光大道、游憩区等为目的的所有陆地和水域。”美国国家公园体系是全球规模最大、制度最先建立、最完善的。如今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管理着18个类型,62个国家公园,391个国家公园体系成员,12000个历史遗址和其他建筑,8500座纪念地和纪念馆,美国的文化与自然遗产精华悉数打包入“园”。

  美国国家公园体系的三大特色——“统一、规范、公益”。“统一”是指,美国国家公园严格按照“一地一主”“一地一牌”进行管理,所有国家公园的规划设计由丹佛规划设计中心统一负责。在上报前,需要首先向当地居民广泛征求意见,否则参议院不予讨论。“规范”,即各方面制度完备,不但建立了科学务实的机构和制定了详细的管理规则,同时具备完善的管理方法和管理体制,只有被国会批准才能成为国家公园。“公益”,即特别突出公益性,资金来源主渠道是联邦财政经费(约占70%),299个国家公园免票入园,118个国家公园门票价格一般是10美元/车或5美元/人。   美国人公认:国家公园是大自然赋予我们最珍贵的财富和遗产。2008年7月,美国国务院电子杂志发表《国家公园,国家遗产》专辑,充分肯定了国家公园对于美国的精神和文化意义。埃德温·伯恩鲍姆写道:“除了保存地质、生物多样性所具有的科学价值外,国家公园对美国人来说还具有深刻的精神和文化意义。国家公园塑造了美国的身份认同,在国家公园中保存的广阔风景和不受拘束的土地象征着对自由和独立的追求,这是美国历史与文化的核心。”

  2016年,美国《国家地理》刊发《国家公园如何讲述我们的故事,及指出我们是谁》的文章。文章标题表明国家公园起到了界定“美国性”的作用——自然风光为公民提供民族想象的物理空间和素材。与此同时,诸如登山、游泳、极限运动、探险、烤肉等与国家公园配合出现的活动又被视为美国精神和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正如黄石、优胜美地和大峡谷这些明信片上的常客,向游客提供了想象美国的方法。

  “国家公园是美国民主的闪光点,不管你是移民还是本地人,不管你来自城市还是乡村,你都属于这个世界,都能在这个广阔的空间中拥有一席之地。”学者罗斯曼观察。

  哈佛大学史学巨擘阿瑟•施莱辛格教授撰文称,美国向世界作出了诸如联邦主义原则、慈善精神、公立学校等十项贡献。对此,环境史学家罗德里克•纳什幽默表示:“他本来应该再加上一项——国家公园!”

  责编:王海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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