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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之幕(中)

2022-09-29 09:25: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第四届法治故事写作大赛参赛作品选登

小说

“你知道么,在我的职业生涯里,还从没有对某个人产生过如此矛盾的情绪。一方面,我认为你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在很多时候,我甚至对你大有投缘之感,但另一方面,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你对这起事件的发生脱不了干系——请原谅我的冒犯——在某些瞬间里,我甚至觉得这起事件是由你故意促成”

□  暨秉恒

前情提要

这是可以载入元宇宙史册的一天——短短一个晚上,千余人在飓风公司推出的“绝地反击”游戏中遭受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3人出现神经源性休克致死。而我,作为元宇宙时代中的一位法官,目睹了此事件引发的网络暴力,也因为同事阿飞的缘故,见到了这款游戏的缔造者罗闻……

经过了数月时间漫长的调查,这起影响巨大的案件的轮廓也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一开始,飓风公司会同第三方调查组,组成了专门团队,调动了公司总部所有超级AI掌握的算力,经历了几天不眠不休的分析和测试,终于还原了事故发生的原因。

更新后的兼容体感强度调整的程序,与飓风公司原有框架经年累月修正形成的底层逻辑之间存在冲突,在系统负荷到达一定程度后,便可能在特定区域触发点状分布式失灵的情况。

在测试时,由于玩家数量远未达到阈值,故而并未触发BUG。在游戏正式上线后,其火爆程度远超官方的想象,直接导致特定区域系统失灵,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惨剧。

基于调查结论,警方也传唤了包括罗闻在内的技术团队的全部成员。

几乎所有成员都在警方面前掩面而泣,并且竭力辩解自身对于结果发生的无能为力——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面对警方时,罗闻一直态度淡然,甚至会饶有兴趣地在警方理解专业术语出现障碍时语气轻松地耐心解释,表现出了精湛的技术素养。但对于洗脱嫌疑的一些关键性问题,罗闻却一言不发,摆出了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

参与讯问的警员之中,也有罗闻的粉丝,他们急得抓耳挠腮,不断地提醒后果和反复追问,但罗闻始终保持着沉默。

随着警方调查的不断深入,更多不利于罗闻的细节被逐渐披露。

比如,罗闻曾是“反体感派”的领军人物,曾经大力支持去掉游戏中所有触觉设定的提案,为此还不惜和管理层大吵了一架。这无疑构成了犯罪的重要动机。

又比如,内测方案由罗闻拍板拟定,而在此之前,所有关于游戏的基础资料均曾经完整地呈递至罗闻的面前——虽然这无法直接说明问题,但也足以成为一些阴谋论者加工的完美素材了。

在一些民间小报和非官方论坛的视角里,罗闻已经被直接扣上了冷血杀人犯的帽子,而犯罪的“细节”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变得越加丰富和离谱。

比如在传说中,罗闻从小受到过非人的虐待,因此心生扭曲。他道貌岸然,实则早已加入某个噬人的邪教组织,一直在谋划着一场盛大的献祭活动。

官方多次出面辟谣,罗闻的忠实拥趸们也频频发声,但类似的谣言似乎戳中了潜伏在大众内心的猎奇需求,反而愈演愈烈了。

在数月的调查结束后,除了罗闻以外的所有程序员均成功地以各种方式洗清了自身的嫌疑,免受追诉。但罗闻的表现依旧故我。

21213月的倒数第三天,罗闻终于被检方正式送上了法庭。

基于这起案件广泛的关注度,大都会地区初审法院组成了一个7人合议庭对案件进行公开审理。各大媒体竞相派出记者到现场获取第一手资讯,法庭也史无前例地将旁听席位开辟到了最大限额。

在审判席上向四周望去,虚拟的法庭此时宛若一个巨大的体育场,在庭审开始时,约3万名旁听人员将在各自的席位上凝神关注着大屏幕上庭审的进展。

对于这起世纪案件,大都会地区无数知名和不知名的刑辩律师都竞相表示愿意无偿作为罗闻的辩护人出庭,表达自己的法律观点。罗闻最终随意选定了其中平平无奇的一位年轻律师,至于理由,竟然只是因为看着顺眼。

公审日当天,我和阿飞穿着便服,也坐到了旁听席前排的位置。

在此前警方对罗闻的侦查过程中,阿飞的心情仿佛是坐了过山车,从高潮迅速地向低谷滑落。很显然,罗闻在调查中的表现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最初庇护罗闻时的喜悦早已随着时间消磨殆尽。

上午9点,罗闻终于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容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法庭,站到了被告人席上。在万众瞩目下,庭审正式开始。

检方率先亮明了他们的证据和观点。不出意外,罗闻对于基础资料的通盘掌握、对游戏的决策权以及因为反对体感设定与管理层之间的不和历史一开始就成了检方的攻击重点。

对此,罗闻的辩护律师早有准备:“各位,我们从不否认被告人乃至飓风公司对于这一起悲剧的发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今天我们要讨论的重点,不是一般的责任,而是最为严苛的刑事责任,这就意味着对被告人主观状态的评价必须秉持足够谨慎的态度。”

年轻的律师讲到这里,微有些紧张地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在此前的事故原因调查阶段,飓风公司聘请了多位业内顶尖、经验丰富的同行评议专家,并为他们提供了被告人曾经看到的全部基础资料,但他们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直至事后抽调人手组成庞大的技术团队,又调动飓风公司总部90%以上的算力,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加班,才终于发现了真相。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在现有的条件之下,问题不可能被事先预见吗?”

对面的公诉人沉着地推了推眼镜,回应道:“提请法庭注意的是,被告人本人是业界知名的技术天才,在考察他的主观状态时,并不能以一般的认知标准进行衡量。而且被告人在飓风公司任职期间,一直在负责绝地反击项目的推进,他对项目的了解程度,远非临时邀请的专家可以比拟。以下是我们搜集的被告人在处理其他类似项目时的表现和本项目全部的历史材料。”

不过,面对公诉人凌厉的攻讦,那名年轻的辩护人似乎渐入佳境。

“毋庸置疑,被告人本人确实是一名顶尖的程序员。但在并无充分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推定其对后果存在充分的认知,着实有违疑罪从无的原则吧?而即便确实存在轻微的过失,我们也难以要求他为玩家们所遭受的创伤承担刑事责任。至于3名因神经源性休克致死的玩家,对于他们的遭遇,我很抱歉。不过,死亡病例的出现与3名被害人的特殊体质也不无关联,犯罪嫌疑人对于死亡结果的出现并无预期,应当认定为意外事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那晚举枪射中死者的其他玩家并无分别。”辩护人说。

“诚如检方提到的,我的委托人一直是反体感派的忠实一员。这恰恰是因为他从内心深处就不希望发生此类事件。但飓风公司的管理层和玩家却共同替他作出了选择,而他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尽全力帮助管理层和玩家实现心中的梦想。很遗憾,他的努力最终出现了纰漏。但当我们所有人今天站在这里,苛责于他帮助人们实现梦想的行为时,有没有想过,是否是梦想本身就错了?我的委托人是无辜的,他不应该为其他人的选择买单。”辩护人补充。

庭审足足持续了5个小时,其间罗闻并未发言。

在充分听取控辩双方的意见后,法庭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对今天的这场庭审,您有什么看法?”

在离开虚拟法庭的路上,阿飞迫不及待地问道。

“应当说,对罗闻很有利。”我沉吟着说道,“和事先的预料一样,检方并没有证明罗闻存在故意的决定性证据。根据现行的法律,罗闻被定罪的概率并不大。”

“太好了!”阿飞的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但是,”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嗯?”

“在今天的整场庭审中,罗闻依旧没有为自己发表任何的辩词。这固然可能基于某种诉讼策略,或是对辩护人能力的信赖。但从始至终,我都觉得罗闻的表现太过于反常。作为一名被告人,他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漠不关心。他究竟在思考些什么呢?”

“嗐,甭管他在思考什么,只要法律还他一个公正的判决就行。”阿飞轻松地说道。

看着眉飞色舞的阿飞,我摇了摇头。

事实上,我心中的想法,并未对阿飞和盘托出。作为一名有着多年审判经验的法官,在经历与罗闻本人的接触和亲历今天的庭审后,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直觉越来越强烈了:“罗闻对这起事故的了解程度,可能远比我们想象得深入。”

不过,直觉从来都不是定案的根据,在我漫长的职业生涯里,它固然为我提供了很多关键的帮助,但也并非可靠如一,只有证据才是恒定的锚点。更何况此时此刻,我只是一名游离于这起案件以外的无关人士。这不知从何而起的奇怪念头,也只能默默地烂在自己的心里了。

两周以后,初审法院公开宣告罗闻无罪,当庭释放。检方当庭表示,不对本案提起抗诉。

作为罗闻临时保护期内的监护人,阿飞兴高采烈地守在了法院门口,带着罗闻躲开了无数记者和狗仔们的围追堵截,钻进一辆飞行的士迅速地离开。

当晚,为了庆祝罗闻归来,阿飞预定了B区最好的饭店,并且盛情邀请我作陪。我稍作推却,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这起案件告一段落,但事实上,我的心里确实也还有一些未解的谜团。

元宇宙里的饮酒体验颇为神奇。酒精粒子在刺激味蕾的同时,会同步刺激神经系统,营造出一种醉酒的感觉,但却不会对现实的身体造成额外的负担。人们还可以通过特定的醒酒程序或下线迅速退出醉酒状态,便利程度远超现实空间。因此在虚拟空间里,饮酒成为了一项全民参与的热门活动。在街头巷陌,酒吧便如奶茶店一般常见。

面对强烈的竞争压力,大饭店中自然会垄断一些特殊的酒精粒子专利配方,用于吸引客源。我们去的这家饭店,招牌酒名叫“纳真言”,取的是酒后吐真言之意。

酒过三巡,阿飞已经不胜酒力,在一旁眯着眼小憩。

借着酒意,我拍了拍罗闻的肩膀,对着他问道:“你小子,全程拽得很,真不怕被判个十年八年的?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罗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该说什么好呢?是该夸自己运气爆棚,还是感慨一句真金不怕火炼?”

“得了吧,今天这‘纳真言’可不是白喝的,今天在这儿没有别人,你就给我一句真心话,绝地反击这出戏,到底跟你这小子有没有关系。”

罗闻摸了摸头,避开了我视线,脸上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神色:“您觉得呢?”

我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指。“说句实话,我见过的人很多,看不明白的几乎没有。但我看不透你。”

“你知道么,在我的职业生涯里,还从没有对某个人产生过如此矛盾的情绪。一方面,我认为你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在很多时候,我甚至对你大有投缘之感,但另一方面,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你对这起事件的发生脱不了干系——请原谅我的冒犯——在某些瞬间里,我甚至觉得这起事件是由你故意促成。”我说。

罗闻沉默半晌,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举杯小酌了一口。看起来,他今晚是无意正面回应我的问题了。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徒劳地做着最后的努力。“那些死去的人,可都是鲜活的生命啊。无论是什么答案,我希望知道,对他们来说更是如此……可是直到此时此刻,你依然还是一副逃避的态度,看起来是如此地无动于衷……扪心自问,你真的过得去这一关么?”

说着,我狠狠地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不,应该由我来说抱歉。”罗闻似乎终于有所触动,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落寞的表情,转头将视线投向了窗外繁星密布的黝黑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隔音包间里落针可闻。

良久,罗闻终于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但令我失望的是,他只是开启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话题。

“您知道……我从小的梦想是什么吗?”

“说来您可能不信。在这个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里,我的梦想却是……造火箭。”罗闻说。

接着,罗闻开始了他的独白:

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组织我们参观一个废弃已久的航天基地。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通识教育之旅,我却一下被那里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吸引住了。

庞大的巨兽静悄悄地蛰伏着,经历过岁月的洗礼,到处都已经锈迹斑斑,杂草在铁架的缝隙里野蛮疯长,但它身体里却仿佛潜伏着一股不屈的力量,在慢慢地发酵。那一刻,我似乎感受到了一股灵魂的呼唤。

后来,老师带我们参观了控制室。在墙面上,我看到了一行早已模糊不清的斑驳字迹——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一股莫名的豪情一下被点燃了。

从那一刻起,我便下定决心,将来要成为一名航天工程师。有朝一日能够搭载着自己的作品遨游太空,探索宇宙终极的奥秘。

在此后漫长的求学生涯里,我也一直不断地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全国最顶尖大学的对口专业学习。但毕业以后,一切却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随着元宇宙的蓬勃发展,所有的高精尖人才都向着虚拟世界涌去,航天行业只是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一个行业。而留下坚守的人们,也已经丧失了进取的野心和动力,只是守着一亩三分地,追求着存量需求的正常维系。

我领着微薄的工资,做着日复一日地机械工作,看着梦想在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最后,我向现实妥协了,在辞职回炉重造后,成为了一名码农。

几年后,金钱、名声,很快都如潮水一样向我涌来,但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快乐的情绪。看着那些在我开发的游戏里醉生梦死的人们,我突然感到了一阵无尽的悲哀。

人类文明,似乎正在转变为一个越加内向的文明。人们不再将目光投向外界,而是选择在元宇宙里固步自封。人们沉醉于虚假的体验,用虚拟世界里取得的成就麻醉自己,在自己的博客空间里留下无病呻吟的诗篇。

继整个物质世界被虚拟化以后,就连人类的获得感、认同感、成就感,都被虚拟化了。相较于外部世界经过艰辛探索的收获,这里能获得的价值感都是低门槛的,人们只需付出在外界努力的万分之一,便可以获得相当程度的满足感。

这能算是一个好的转变么?我不知道。但在我看来,在内向而虚幻的文明之中,无法孕育出健康的道德,只会把人类这个物种从狮子变成了狗。

一个用虚幻的满足感保证所有人都安居其位、稳定自转的系统,确实有利于经济的发展和资本的增殖,但经济的发展绝不是我们的终极目的,不是么?人类的成长才是。资本是人类壮大自身的手段,但人类绝不能沦为资本的附庸和奴隶……

虽然并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但罗闻的这番独白,仍然使我感慨万千。我确实没有看错他,他在骨子里,仍然并未褪去当年的理想和情怀。

夜渐渐地深了,离我预先为自己设定的下线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今晚的任务可以说是一败涂地。看着眼前这个对着星空侃侃而谈的中年人,我心中的谜团不但并未解开,反而更加浓郁了。

我有些郁闷地将杯中剩余的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着罗闻和刚刚在睡梦中惊醒的阿飞点头示意,准备离去。

罗闻似乎看出了我的懊丧,也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请再给我一周的时间。下周,下周你们就会知道答案……”

三、二、一,叮……半个“好”字还未说出口,我便仿佛堕入了一团氤氲的雾气,眼前一片黑暗。

再睁眼时,我已经身处于现实空间卧室的营养舱内,刚才浓郁的酒意在一瞬间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幻梦。但是罗闻的话却似乎还萦绕在我的耳边,久久未散。

“好吧,下周见。”我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竟会是我和罗闻的最后一次会面。

(未完待续)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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