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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才打你”,信吗?

2022-09-15 08:22: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第四届法治故事写作大赛参赛作品选登

□  赵霏

A

我是一名家暴者。

我的父亲是一名医生,母亲是全职太太。

父亲在单位是救死扶伤的劳模,在家里是太上皇,对母亲颐指气使。

母亲性格软弱,有时父亲因为一句话突然沉下脸来,母亲就噤若寒蝉。

小时候,父亲和我的交流善可陈,当我做错了事,拳头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对母亲,也是。

这让我对“男人”这个词形成了角色标签:权威,武力,冷酷。

我和妻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秀外慧中,在一家报社当编辑。

第一次见面时我们在湖边散步,她和我聊唐诗宋词,我看到她夕阳下含笑不语的眸,一眼万年。

前笑问粥可温,闲时与你立黄昏。这是我梦想中爱情的样子。

但结婚后,我发现她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

首先,我不是她的初恋。

这一点我是婚后才知道的。

虽然我也有初恋,但我是个男人,我不能接受她的第一次不属于我。

其次,她是个交际花。

她性格活泼,人缘好应酬多。

当她回家超过九点,或是手机半夜响起,我会非常恼火。

另外,她吵架不饶人。

发生争执时,她从不低头认错。

这让我怒火中烧:我是个男人,难道还让我认错吗?

我第一次动手是因为她不肯辞职。

我让她做全职太太,她拒绝了。我们发生激烈的争吵,我抡起胳膊扇了她一耳光。

扇完我就后悔了,我向她写下保证书,下不为例。

我第二次动手是因为她回家太晚。

那天她坐一名男同事的车回家。我骂她是个不检点的女人,把她踹倒在地,用皮鞋踩她的脸。

她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呻吟,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的本能。

我第三次动手是因为她不尽夫妻义务。

这难道不是作为妻子的职责么?

反抗的过程中她挠伤了我,我抄起擀面杖对着她狂轰滥炸,几分钟后她不省人事,我意识到事情有点麻烦,叫了120

……

动手的时候,我并没有把她当人看,只是在发泄情绪,对方是一个人肉沙包。

事后回想,我和男人打架都没有用过那么大力气,我的指关节时隔数年还在隐隐作痛。

她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不说话,就那么默默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翻滚却不掉下来。

每次动手后,我都会忏悔,我道歉、下跪、写保证书,还割腕赔罪。

但情绪一到临界点,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也很讨厌自己这样,我发自心底做一个温柔的丈夫。

我们也有过其乐融融的周末时光,烛光氤氲的周年纪念。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画面是验伤通知、报警记录。

忏悔时,我是真的发自肺腑。

动手时,我也是真的六亲不认。

B

我是一名家暴受害者。

我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父母都是为人师表,有着受人尊敬的体面工作。

我家教很严,一直是父母口中的骄傲,家长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有一个外人看上去幸福的家庭,事实上我的父亲有一个情人,母亲一直知道。

如果离婚,会让父亲的声誉扫地,也会让一向骄傲的母亲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这让我对“家庭”这个词形成了社会标签:家丑不外扬。

我和丈夫是相亲认识的。

他是一家外企的高管,平日五加二白加黑三班倒。

第一次见面,我们在湖边散步,他绕到我左边帮我遮住了夕阳,他的轮廓被镶了一层金边。

前笑问粥可温,闲时与你立黄昏。这是我梦想中爱情的样子。

但结婚后,我发现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体贴。

首先,他控制欲非常强。

虽然他也应酬繁多,但他却忍受不了我有应酬。

一旦我回家比他晚,他就怀疑我在外面有人了。

其次,他脾气异常暴躁。

他会因为我手机响起就勃然大怒,会因为我炒菜太淡而吆三喝四。

还会因为只是心情不好就暴跳如雷。

另外,他极端大男子主义。

吵架时他容不得我多说一句。

我说,难道我就没有说话的权利吗?他说,他是一家之主,我应该听他的。

第一次挨打后,我做了全职太太。

他像下人一样扇了我一耳光,完就跟我道歉。他说,我只是太爱你了,不想你在外打拼。

我被那句“我养你”洗脑了。一个月后,我辞去了工作,相夫教子。

第二次挨打后,我获得一张银行卡。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脸被踩在地上蹂躏的那种羞辱感。他说,我只是太想占有你了,不想你成为别人觊觎的对象。

他扔给我一张卡,里面是我的零花钱,只要我乖乖在家,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笔可观的数额。

第三次挨打后,我有了个“中国好丈夫”。

我被打断了四根肋骨,他在医院陪护我,对我鞍前马后,护士说从没见过这样的好男人。

他跪在我的床头说,我爱你有多深,打你就有多重,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如今我每每弯腰都能听见横膈膜咯吱作响。

……

小腹、头骨、浇开水、性暴力……

动手的由头越来越小,动手的频率越来越高,动手的拳头越来越重。

但动手的理由只有一个:打是亲,骂是爱。

最开始我质问他凭什么打我,后来我敢怒不敢言,再后来我哀求告饶,最后我甚至开始拼命讨好。

每次打完我,他都会加倍对我好。

但每次道歉,都是虚心认错屡教不改。

我也想过离婚。

但我住的房子是他买的,我的生活费是他给的,我儿子的学费是他付的,连我的睡衣都是他买的。

辞职时我并未想到,有一天我为了能去逛个街而不得不在家乖乖表现几天,想下趟楼都要和他请假。

我有许多奢侈品包包,但对我来说,自由才是最大的奢侈品。

在人前,我是金枝玉叶的阔太太。

在人后,我的人生被套上了紧箍咒。

C

我是一个问题家庭长大的孩子。

我的父亲是一名家暴者,母亲是一名家庭主妇。

我童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父亲的拳头和母亲的眼泪中度过的。

有时,父亲也会因为揍母亲的不过瘾,顺带把我揍一顿。

这让我对“童年”这个词产生了心理阴影:暴力,强权,灰色。

上大学时,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她是隔壁美术学院的才女,冰雪聪明。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湖边写生,夕阳爬上她的青丝,春山作,秋水为魂。

前笑问粥可温,闲时与你立黄昏。这是我梦想中爱情的样子。

但交往后,我发现我不配拥有爱情。

首先,我有戏剧型人格。

同事称我是超高情商的绝佳搭档,邻居夸我是性情温和的好好先生。

其实,我的内心是一扇门:走出门,人畜无害;关上门,面目狰狞。

其次,我有恐婚心理。

我敏感又自卑,既渴望爱情又害怕对方知道我的过去。

我羡慕那些烟火欢的平凡家庭,但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样的小确幸。

另外,我有暴力基因。

我的爷爷和父亲都身体力行着男权思想,女性没有人权。

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基因已经写入了我的未来,挥之不去。

第一次,我打了同班同学。

7岁,他5岁。他向我炫耀新买的变形金刚,我将他推进阴沟,将玩具摔在地上踩的稀巴烂

反正我比他高一个头: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第二次,我打了我的母亲。

14岁时,父亲在饭桌上用刻薄的语言教训我。母亲一直在旁边帮腔,喋喋不休,我攥紧拳头打了她。

为什么选择母亲?因为她是我唯一有能力施暴的人,也是家中最不受尊重的那个。

第三次,我用刀片自残。

毕业那年,初恋无法忍受我的暴戾性情,提出分手。我拿起她的修眉刀,在嘴唇上划了十几道血口子。

我告诉她:我爱她,但既然我不能伤害她,那就伤害自己给她看。

……

失恋后,我很自责,我感受到了暴力的“遗传性”。

我想阻断这种“遗传性”,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去剖析。

我发现,许多家暴者并非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他们的感情是一枚五味杂陈的千层酥。

他们也有暖人心脾的真情流露,但更多时候,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阈值。

我还发现,被家暴者往往很难离开那些伤害他们的人,因为家暴者善于将伤害合理化。

家暴都是裹着一层糖衣的。这层糖衣叫做“我爱你,你属于我”。

我要寻找自己的愤怒临界点。

我学习素描写生,当我心烦意乱时就拿起纸笔,第一次见到初恋时,夕阳下她的容颜。

刚开始时,我还是会控制不住脾气,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天摧毁的,我唯有自渡。

我要重塑对男女平等的观念。

我的奶奶和母亲都是家庭主妇,她们被认为不创造价值而没有家庭地位。

事实上,他们并非不创造价值,只是这种价值难于用金钱衡量。

我要控制自己的控制占有欲。

心理医生告诉我:控制不是爱,而是把对方当成自己的私人物品罢了。

最后,我鼓励母亲将父亲告上法庭,法院判决他们离婚了。

我再次见到父亲是在监狱。他再婚后,将新婚妻子打成植物人,他将在铁窗度过自己的后半生。

如果说和初恋分手是我人生中最举杯消愁的时刻,那么促成父母离婚则是我生命中最值得把酒言欢的时刻。

我想告诉所有人:

我为自己的过去感到羞愧,但我一直在努力改变,虽然过程很艰辛。

我想走出原生家庭的阴影,与往昔岁月和解,用后半生来治愈前半生。

我只有在冰原中开出花朵,才有资格对我爱的那个女孩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作者简介

赵霏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法官,上海法院第二届“十佳青年”,上海高院“庭前独角兽”公众号“庭前故事会”栏目负责人,“10+”热文写手。曾获“全国法院十佳新媒体作品”奖、“青春上海最佳微信推文奖”“长安网优秀作品特别奖”。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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