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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鲁农民状告德国能源业巨头

正义听到了冰川的哭泣

2022-09-08 08:54: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  俞飞

今年,极端热浪席卷五大洲,全球气候变化拉响警报。在众多与气候变化相关的事件中,一起诉讼格外引人注目:一位名叫卢奇奥的秘鲁农民起诉欧洲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公司——德国莱茵集团(以下简称莱茵集团),“让污染者对地球的伤害负责”。

这桩离奇的跨国气候变化案引发了广泛的国际舆论。今年,德国法官和技术专家来到万里之遥的秘鲁,实地调查冰川融化状况。历经7年,官司即将迎来法官宣判的时刻。

德国NGO联手秘鲁农民

20151124日,莱茵集团收到德国哈姆地方法院发来的起诉书。其法务人员一度摇头直呼:“岂有此理!一个秘鲁农民居然讹上了本公司。”

成立于1898年的莱茵集团集德国第一大能源公司、第一大发电公司、第一大可再生能源公司等耀眼光环于一身,自称追求多元化公用事业,提出2030年前在可再生能源投入500亿欧元,2040年实现碳中和使命,完成从传统欧洲能源巨擘向世界新能源领导者的华丽转型。

莱茵集团万万没想到,在莱茵集团从未涉足的秘鲁,居然有人状告其多年碳排放,严重影响全球升温,导致当地冰川融化,威胁人身财产安全,要求停止侵权,赔偿损失1.7万欧元。

对于莱茵集团而言,1.7万欧元不过九牛一毛。但一旦开此例,不知会有多少国内外诉讼如潮水般涌来,再大的集团如何吃得消?

于是,莱茵集团高层下定决心先查清本案原告卢奇奥,究竟何许人也?意欲何为?

原来,卢奇奥是土生土长的秘鲁瓦拉斯人,兼职登山向导,家乡冰川美景让他引以为傲。近年来,全球气候升温,冰川融化加速,美景不再。想到万一洪水肆虐,冲毁山下家园,家人性命难保,他昼夜难眠。

就在这时,气候变化NGO(非政府组织)“德国观察”高层来到秘鲁了解冰川消融情况,最终选中了卢奇奥,决定为其提供无偿法律援助,与其联手打一场史无前例的气候变化诉讼。

2017年,德国哈姆法院迈出开创性的一步,命令德国团队前往秘鲁寻找证据。“法院裁定大型温室气体排放者应对气候变化的影响承担责任,只要我们能证明。”女律师弗海恩笑称,“本案援引《德国民法典》的第1004条,它规定如果您的财产受到妨害,您可以要求干扰者停止或排除妨害。随着温室气体在大气中的积累,目前妨害仍在继续。”   今年5月底,一支由德国法官、气候变化学者、环境法律师组成的团队来到现场。

无人机缓缓升空,飞向海拔5000米的高山,拍下一张张巨大但正在缩小的冰川照片。阳光下,蓝色帕拉科查湖闪闪发光,前面是数百米高的岩石,世界上最大的热带冰川向后延伸,覆盖着雪峰。

然而,美景之下,危机四伏。

2000年以来,秘鲁冰川面积减少三成,冰川径流增加,洪水泛滥风险暴涨。1941年,帕拉科查冰湖溢水造成1800多人死亡。如今冰湖体积是50年前的34倍,达到1700万立方米。

天然岩坝随时可能溃决,山脚下的瓦拉斯镇面临灭顶之灾的威胁。

25日,一场冰崩使得大量冰块坠入湖中,引发4.5米高巨浪,7米高的大坝幸运地顶住了巨浪。但下一次,还有如此好运吗?

为何要让莱茵集团买单

作为百年能源巨头,莱茵集团累计碳排放惊人。2014年,气候问责研究所报告显示,它是世界十大污染公司之一,占2010年前全球累计工业碳和甲烷排放量的0.47%——其影响不分国界。

原告律师要求莱茵集团支付1.7万欧元,相当于帕拉科查湖排水和修建大坝成本的0.47%。这笔钱微不足道,可一旦胜诉,开创的先例对于未来的气候变化诉讼则是无价的礼物。

“作为登山向导和农民,我亲眼目睹冰川消融,这是我起诉该公司的最有力理由,它必须为一手造成的环境损害承担责任。”卢奇奥在法庭上说。

希尔基金会国际环境政策主任福尔解释:“将焦点放在像莱茵集团这样的大型污染者身上,打破了我们都负有同等责任的神话。引发全球气候危机的罪魁祸首正是几十年来一直从生产和销售化石燃料中受益的公司。”

莱茵集团的律师表示,原告索赔缺乏德国法律依据:从司法上讲,将秘鲁小镇当地气候变化后果归咎于万里之外的德国一家公司,过于牵强。“必须允许就相关研究进行辩论,以及这些研究是否与本案相关,我们不否认气候变化,人类一直都在影响着气候变化。”

莱茵集团发言人吉多表示:“全球无数来源排放温室气体导致气候变化,问题极其复杂。公司通过减少煤炭发电量,排放量比2012年的水平减少60%。”

庭审中,被告对原告团队提交的气候科学证据百般质疑。

为了获胜,原告法律团队首先必须证明他的财产受到重大且迫在眉睫的威胁。法院派出的科学专家在为期一周的现场调查中收集大量证据。他们采集土壤样本,记录测量结果。无人机接近冰川墙被认为“太危险了”,地貌专家马丁说,“时不时地(冰川墙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小型冰崩就会发生”。

此外,原告法律团队还必须证明莱茵集团因历史排放,对这种风险负有部分责任。这是一个更加艰巨的挑战,让律师深感棘手。好在“归因科学”——研究气候变化在多大程度上导致自然灾害的可能性以及是谁排放了导致气候变暖的污染,越来越有说服力。

《自然地球科学》一篇论文称,温室气体排放加速帕拉科查冰川退缩,小镇面临巨大的毁灭性洪水风险。独立报告进一步指出冰川退缩“完全归因于”全球变暖。律师据此表示,洪水风险是由气候变化引起的,莱茵集团应该承担部分责任。

气候官司层出不穷

《自然地球科学》一篇论文称,温室气体排放加速帕拉科查冰川退缩,小镇面临巨大的毁灭性洪水风险。独立报告进一步指出冰川退缩“完全归因于”全球变暖。律师据此表示,洪水风险是由气候变化引起的,莱茵集团应该承担部分责任。   “湖泊是冰川的眼泪,今天,正义听到冰川在哭泣!如果那些冰川是人,他们肯定会想要保护自己。如果他们会说话,他们会要求世界采取行动。”原告说,起诉是一个讲述冰川故事的机会,“什么都不做是不负责任的。”

法庭上,卢奇奥打动法官的另一理由,是秘鲁对于全球气候变化贡献极其微小,但却受到气候变化影响最为严重。肇事者逍遥法外,何其不公?

值得注意的是,《巴黎协定》签署以来的6年里,全球气候变化诉讼数量不断增加。

去年,法国法院判决:政府必须为减排做更多的工作;荷兰法院亦裁定:石油巨头皇家壳牌对环境承担注意义务,应加大减排力度。

从荷兰、美国、澳大利亚,一直到非洲、拉美、亚洲发展中国家,各种类型的气候官司层出不穷。卢奇奥起诉莱茵集团案是类似跨国诉讼中第一起取得重大进展的案件,也被认为是首例一国居民向他国污染者寻求赔偿的案件。

哥伦比亚大学萨宾气候变化法律中心主任伯格说,法官判决将“影响其他国家法官的想法”,这些法官“看到气候案件进入他们的法庭,正在寻求灵感”。

来自英国牛津大学的研究者指出:“随着科学在类似案件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围绕科学的争论以及法庭应该相信谁的问题,很可能会变得越来越突出。”

“富裕国家不可能自愿同意向全球南方国家支付赔偿。”牛津大学可持续法律项目主任托姆表示,诉讼案件增多的部分原因是气候“治理差距”。《巴黎协定》缺乏执行机制,难以确保“各国履行义务。只要这些治理空白持续存在,我们就会看到越来越多的诉讼试图填补这些空白”。

全球政治解决方案遥不可及,越来越多的活动家转向法庭寻求气候正义。“法院是解决气候变化问题的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地方。”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学者哈里说。各国气候活动家似乎看到了成功的曙光。“随着气候影响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普遍,地球上几乎每个国家都有卢奇奥这样的潜在原告。”

“先例相互援引,每一个进步的判决都让我们更接近问责制。”国际环境法中心主席卡罗尔说,“如果其他国家气候变化受害者利用这一先例提起自己的诉讼,那就是卢奇奥的故事变得真正重要的时候。他是来自秘鲁偏远社区的普通农民,但他的故事就像这个星球上其他十亿个故事一样。”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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