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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儿

2022-09-08 08:48: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第四届法治故事写作大赛参赛作品选登

□  苑林霜

黑黢黢、瘦寡寡的一张脸,木讷而呆滞。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空洞而迷惘。皱纹过早地爬上了他的额头眼角,用交错纵横的线条刻画出了人生的曲折愁苦。塌塌的鼻梁下面,两张单薄而干裂的嘴唇时常紧紧地闭合,似乎有太多的秘密藏在两排锈迹斑斑牙齿背后的黑洞里。

他是傻瓜儿。

每天,傻瓜儿都背着背筐上山割草拾柴。夏天,他穿破了洞的深色背心短裤;冬天,穿一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袄,腰里系着一根脏兮兮的粗布条。他后背佝偻着,腰尽力地往前探,整个身体像一张用蛮劲儿拉开的弓。待迈开步子,一步一摇,似乎每一步都想在地上砸出个坑。一路上,他总是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路面,似乎要数清路上有多少个羊粑粑蛋儿,多少根柴草棍儿。但大家都知道他不识数儿,就连家里有几个碗都数不清楚。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傻瓜儿是孩子们经常捉弄的对象。当他慢慢悠悠地走过我家门前进山的小路时,孩子们乐此不疲地重复大同小异的恶作剧——

“傻瓜儿傻瓜儿,你背上有个大蝎子!”

“傻瓜儿傻瓜儿,看你背上一条长虫!”

每当我们清脆的童声七嘴八舌地高喊时,傻瓜儿的后背便瞬间痉挛几下。他“咣”地把筐子扔在地上,惊恐地将脑袋使劲儿拧向后背,斜着眼睛慌慌张张地找寻,双手“噼里啪啦”地拍打自己的双肩后背。一阵手忙脚乱后,确定没危险了,他才重新背起筐继续赶路,孩子们则幸灾乐祸地大笑不止。

没有人知道傻瓜儿的名字,听老辈儿人讲,他是天生痴呆。多少年来,他逢人便“嘿嘿”地傻笑,咧开嘴露出一排大黄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敛曼(方言,意为‘吃了吗’)?傻瓜儿。”

“吃、吃、吃咧。”

“吃哩什嘛好饭焉?”

“山药——菜饭。”

傻瓜儿跟别人的对话总是短短的几个字,还都磕磕绊绊。实在说不上来的时候,只“嘿嘿”一乐,就当是回答了。

年复一年,傻瓜儿的日子就在不停地割草中平静地流逝。这样的人生,让孩子们觉得既奇怪又无聊,因而捉弄起他来,也愈发起劲了。

直到我长大后,才偶然得知了傻瓜儿天天割草的原因所在,由此破解了童年时期的一个谜团。

事情要从上世纪60年代的那个冬天说起。几个不安分的村民琢磨着,怎么在村里“搞点儿破坏”。其中,一个姓高的村民是主谋,时年50多岁。他姓高,个子也很高,麻杆儿一样的身体上担着一个大脑袋,黑眼珠贼溜溜地乱转。其他几人,则像蝌蚪一样聚在他的身边密谋着什么。几个脑袋摇摇摆摆、时聚时散。

傻瓜儿被他们叫到了一间小屋里。

“傻瓜儿,你想吃肉不?”那个姓高的人使劲儿挤出一丝笑容,假装和蔼地凑到傻瓜儿面前问道。

“想——想——”傻瓜儿一听说有肉吃,立马就有点儿眉开眼笑、手舞足蹈的意思了。

“今儿嘛黑价半夜里,你得上生产队里点把火去。回来就让你吃肉,你敢不?”姓高的人进一步诱导。

“敢!敢!敢!”傻瓜儿一连说了三个痛快的“敢”字儿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天晚上,傻瓜儿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在屋子里抓耳挠腮,转来转去,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挨到正半夜,姓高的人说:“到时候了,去吧。”傻瓜儿便着急忙慌地冲出了屋子。只见他低头猫腰,幽灵一般地摸到生产队牲口房旁的干草垛下,蹲下身去。又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从中抽出来一根儿,在火柴盒一侧的磷片上一划——

火苗瞬间在火柴梗上燃起,在傻瓜儿哆哆嗦嗦的手上剧烈抖动,只一闪就熄灭了。傻瓜儿不得不再拿出一根,“嚓”地又一划,火苗再次燃起,恰好一阵白毛风吹过,火苗又熄灭了。第三次,傻瓜儿格外小心。当火苗再次燃起的瞬间,左手里的火柴盒不由地滑落在地上,他赶紧五指并拢,微曲手掌,两只手配合着罩住火苗,以防再被风刮灭,进而慢慢地把火苗挪至干草垛上出脱在外的干草叶……

“嘿嘿——火!”火苗快速引着干草垛,借着风势很快将整个草垛包裹,傻瓜儿躲在一边儿小声嘟囔着,孩子一般地笑了。

“呀呀——火!火!”干草上的火,如蛇似龙,虬曲盘旋,飞速扩张,引着了羊圈的木栅栏,飞快蹿上屋顶。羊群出不来,在羊圈里咩咩乱叫,横冲直撞。不远处牲口房里的骡子和马也在发出“咴咴”的叫声。傻瓜儿傻眼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火势会蔓延,还会伤及牲口。

“啊啊——火!火!火!”他惊恐地围着草垛和羊圈上蹿下跳,嘴巴张得瓢一样大,眼睛瞪得玻璃球一样圆,四肢不协调地奋力挥动,不连贯的尖叫声划破夜空,撞碎了山村的宁静。

附近的村民率先跑出家门,其他村民也快速向生产队集合。他们手里端着盆、提着桶,浇水的、砸门的、扑打火苗的,牵牲口的牵牲口,赶羊的赶羊,一个小时后,一场大火终于被扑灭。

“火——火——”傻瓜儿圪蹴在生产队外面的房角处,声音时断时续,微微弱弱。

这场大火,烧死了60多只羊,生产队的羊群损失大半。公安部门调查着火原因,很快就找到了傻瓜儿。此时,傻瓜儿的面部表情已经完全僵硬,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除了断断续续说出来那个姓高的人唆使他的经过,他便咬紧牙关再也没有张口多说一个字。

后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教唆傻瓜儿放火的那个高姓村民被判了刑,傻瓜儿因受人教唆且存在意识缺陷,仅受到了批评教育,免予刑事处罚。

而在土地承包到户之前的那些年里,傻瓜儿上山割回的草都被他偷偷放到了生产队的牲口房里。这些额外的草,为队里养肥大骡子、大马、羊群做了很大贡献。

十几年如一日,傻瓜儿用实际行动弥补自己当年给生产队造成的损失,救赎自己的心灵。倏而,傻瓜儿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高大起来。我为自己童年捉弄傻瓜儿的行为懊悔不已。

傻瓜儿只活了50岁。我相信,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平静而安详。

作者简介

苑林霜,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保定市作家协会理事,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天津日报》等报刊。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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