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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斗讼律”中看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2022-09-08 08:44: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  刘盈辛 何天然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可谓《水浒传》最为精彩的片段之一,后来曾被收入了中学语文教材。话说鲁达偶遇金翠莲父女,得知金翠莲被郑屠“强媒硬保”买去做妾后被赶出,并被迫偿还“虚钱实契”的三千贯钱财。鲁达伸张正义,助金氏父女逃出魔掌,再以买肉为借口戏弄郑屠,并在争执中当街将其打死,最后为避牢狱之灾弃官而逃。

鲁达之举向来被视为见义勇为,正如金圣叹所言,“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不过,在帮助金氏父女脱困远走后,鲁达并不止于简单确保金氏父女的安危,在看似已经彻底解决了弱者的麻烦后,他还不够解气。

这已然超出了“见义勇为”的限度,因为鲁达不仅为金氏父女不平,而且还不满郑屠妄称“镇关西”。在他看来,“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郑屠不过是“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有辱“镇关西”名号。

值得注意的是,鲁达在痛打郑屠前,谎称自己奉了经略相公的旨意来买肉,故意戏弄郑屠。以鲁达的身份,怎么可能做此等杂事。“奉旨”只能说是鲁达为了自抬身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鲁达三拳打死郑屠,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惩恶,而且是在法外实现了及时的正义,在他眼里容不下沙子。同时,鲁达扶助金氏父女之弱小,更是为了满足底层百姓对“恶有恶报”的期待。

传统的侠义具有“反主流”与“为他”两个特征,要“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鲁达为惩恶而触犯刑律,是为“不轨于正义”;为弱小而打死仗势欺人的“镇关西”,是“赴士之厄困”之举;从堂堂提辖沦为亡命之徒却无悔,足见其“不爱其躯”。鲁达之举可以说是典型的侠义之举。

鲁达身处北宋末年乱世,朝廷根本无力回应民间对正义的正当需求。金翠莲的“典身钱”立有契约文书,文书为实,给付为虚。金氏父女倘若以此告官来摆脱郑屠这个债务极为艰难。不过,传统民间社会的契约履行并非完全依赖于契约文书,当时想必有负有契约担保责任的中人参与了整个立约和履约的过程,金氏父女告官完全可以用这一人证来讨回公道,只不过需要依赖清廉的官员和高超的审案水平。

可北宋徽宗统治下的官场法度松弛,风气不正,众多利益裙带关系滋生,黑恶势力猖獗。郑屠能够以“强媒硬保”“虚钱实契”一再欺负金氏父女,或许正是凭借了勾结官场之能。身处官场的鲁达当然能体会到当时民告官的不易。

时西夏、契丹侵宋,朝廷急需用人,鲁达凭借高强的武功擢升渭州经略府提辖,提辖主管军队训练、督捕盗贼等,并无权干涉司法。加上其行伍出身的粗犷性格,与文官系统格格不入,想必无法通过疏通关系帮助金氏父女告官。再加上被告则是投靠在官贵门下的郑屠,一开始便用“虚钱实契”的方式伪造合同履行,想必在契约订立等方面都提前做了手脚,迫使金氏父女无法通过正当的司法途径申冤,只能默默忍受。

在此情形下,鲁达只能选择武力解决。可以说,鲁达法外行侠仗义乃至失手打死郑屠,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依《宋刑统·斗讼律》规定:“诸斗殴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杀人者,斩。”“相争为斗,相击为殴。”在鲁达提出三个无理要求后,郑屠笑问:“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鲁达看着郑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遣你!”说着便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郑屠则“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即“相击”。在客观方面上,双方言语的冲突则属“相争”,二人“此往彼来,两相殴击”,可谓典型的斗殴行为。

明代律学家王明德认为:“斗,则不过怒目而视,口舌相争,手足作势,或彼此相扭,而不相锤击,或彼来此拒,而不交手,又或彼去此追,而恶语相击,则皆谓之斗。若殴则手足及身,木石金刃相击矣。世或有斗而不殴者,断未有殴而不斗者矣。”双方从言语争斗转向肢体冲突,最后郑屠被打死,符合“斗杀”从斗到殴的转化过程。

就主观方面而言,鲁达“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符合“元无杀心”的规定。郑屠被当场殴死,乃“登时而杀”;鲁达“不用兵刃”,故不构成故杀,符合斗殴杀人的构成要件。鲁达之行为依律属斗杀,应处绞刑。

于是,在打死镇关西后,鲁达便弃官而逃了。就鲁达的特殊身份而言,他大可不必如此。鲁达早年在老种经略相公麾下从军,积功至关西五路廉访使,后为帮护小种经略相公而调任渭州。于是,渭州知府得知该案后,在“禀过相公”后才考虑“捉拿凶身”,并决定在彻底调查后再向老相公报告,以便最后决断。由此可见,老种经略相公之意见必能左右该案的审理。

于经略相公父子而言,极有可能宽免鲁达之罪,然而鲁达并未谋求此退路,反倒是以认罪的态度弃官,但并未伏法。毕竟在他看来,拳打镇关西之举并非是为了扶弱而接受赞赏,而是为了实现底层民众的惩恶诉求。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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