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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调解

2022-07-28 09:30: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第四届法治故事写作大赛参赛作品选登

纪 实

□  孙欣

“请相信我!”

夏日炎炎,一群人正在山坡上顶着烈日挥汗如雨。一具刚刚挖出来的棺木被挪到了一旁。施工队的工人们正在清理现场,准备继续动工。

“不好了,老梁家的祖坟被刨啦!”在附近玩耍的孩子们看傻了眼。有的人围着看着,有的人却是一溜烟儿地跑去报信了。

原来,山上的这伙人是当地秦家的人,这片地也是秦家的地。被挖出来的棺木的主人,却是当地梁家的祖上。

梁家和秦家有着亲戚关系,老一辈的关系也一直很好。当年,梁家这位先祖离世,也是经过秦家先祖同意后埋葬于此。

如今,秦家的人想将这块地拿出来用,于是多次找到梁家,希望对方能将旧坟迁走。在当地,迁坟动土是大忌,梁家的人一致认为这是对祖上的不敬,也会影响到后人,说什么也不同意。

多次协商无果后,秦家的人一发狠,直接领着施工队过来将梁家先祖的棺椁给挖了出来……

很快,得到消息的梁家来人了。

山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山脚下,还有人陆陆续续拿着铁锹棍棒在往山上跑。对峙双方剑拔弩张,一场大规模械斗一触即发。

“我是司法所所长黄晓东,大家不要动!请相信我,我一定会为大家主持公道!”得到消息后,第一个赶到现场的黄晓东站在两拨人中间,义正词严地向双方提出了要求。

“司法所所长?这事跟你有啥关系?干活!”司机一脚油门,挖掘机的轰鸣声又提了上来。

顺着声音看去,机器下面竟然还站着不少妇女和孩子。他们正愤怒地瞪着司机,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当时还是感到有些害怕的,但是没有功夫想那么多,现场就我自己先到了。不管怎样,要把场面控制住才行。”黄晓东现任河南省信阳市金牛区司法所所长,回忆起2013年的这起调解案件,他说,那是自己最危险而又最勇敢的一次经历。

在同事的眼中,黄晓东是个出色的“工作狂”。只要有警情,无论是交通事故,还是各种案件,不管多晚多累,他总是义无反顾地奔赴现场。

“我不累!”这话成了他的口头禅。

“这个人我认识,是司法所的黄所长,大家可不要乱来!”幸运的是,混乱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黄晓东。他们知道,这个黑瘦精干的汉子,经常为当地群众的事东奔西走,值得信任。

双方依然握紧手里的工具和棍棒,互相叫骂着。但是一时之间,也没有人真的冲上前来。

黄晓东见状松了口气,径直走向挖掘机,挡住身后的孩子,对司机喊话:“你不是来干活的吗?要是不小心伤了人,性质就变了,就是违法犯罪!现在马上把火熄了,从车上下来!”

司机闻言没有说话。他低头想了一阵,终于关掉了发动机,从挖掘机上跳了下来,退到一旁。

“大家听我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谈,千万不要违法。我今天在这儿做个见证,谁先动手,就追究谁的法律责任,一定严厉打击。”黄晓东再次回到双方中间,进一步稳住大家的情绪。

此时,警笛响起,公安民警迅速冲了上来,在人群中间拉起一道人墙,将两边的愤怒隔离开来。

黄晓东重重地出了口气,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事后回想起当时惊心动魄的场面,他笑着说,自己真的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当时一心只想要制止双方发生冲突。

接下来的半个月,黄晓东一直游走在秦家和梁家,并请来了双方家族的老人出面化解矛盾。最终,秦家同意一次性赔偿梁家8万元,并当面赔礼道歉。双方当场签订调解协议书,握手言和。

至此,一起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群体械斗事件,消弭于无形。

“调解是实现司法公正与效率的一种方式。扮演着‘传感器’‘灭火器’‘解压阀’等角色。有些社会矛盾纠纷看似‘还小’,一旦得不到及时妥善解决,就有可能酿成‘大祸’。消除隐患,将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就是我们要做的。”

“帮你,也帮他!”

从最初的一名人民调解员到司法所所长,黄晓东一路走来,并不轻松。调解工作中最重要的是信任,而赢得这份信任,何其艰难。

“我家的几亩地被我弟弟霸占了,你能帮我要回来吗?”2007年,一名姓李的老人主动来到司法所,找到了黄晓东。

当时,黄晓东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看到老人来了,他很高兴,觉得多日的普法宣传工作终于有了成果。

在老人的讲述中,黄晓东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某早年带着老伴离开家,去投奔自己儿子,家里的几亩地一直空着,就让自己的弟弟搬了过来,把地都留给了他。后来李某的弟弟也在这边扎了根,因为土地承包改革,还顺利办理了土地承包证,成为了法律意义上“名正言顺”的土地承包使用人。现在李某回来了,想将家里的几亩地要回来,李某的弟弟不乐意了。几次商量无果后,李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黄晓东。

黄晓东心里犯了难。从法律上讲,李某的诉求是无法被满足的;可是从情理上,李某的要求又似乎没有过分之处。而当他第一次去到现场,就直接碰了钉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自己家的事,干吗要找公家的人来掺和?”黄晓东刚和李某一起来到村里,李某弟弟就堵在路口,双手叉腰,气势很足,眼里全是敌意和不满。

黄晓东无奈苦笑。他知道,这兄弟俩,没有一个真正信任自己的。

就在这时,他发现李某的弟弟卷着裤腿,手里还拿着秧苗,看来是刚从田里出来。想到这里,他立刻弯下腰,卷起裤腿,从李某弟弟手里拿过秧苗:“好久没下田了,走,带我一起去田里看看。我们边干边聊,不要耽误农活。”

后来,黄晓东才知道,那天他在地里插秧的那一幕,李某的妻子和李某弟弟的妻子都看到了,两个人也同时都在心里嘀咕:“这个人到底是来干吗的?他是来帮谁的?”

那天,黄晓东和李某弟弟聊了很多。他了解到,李某多年不在家,兄弟两人之间也渐渐有了一些罅隙和矛盾。家里的这几亩地,李某弟弟费了很多心思和精力,而且办了证以后,他一直觉得地就是自己的。现在,李某突然回来,要把这几亩地全部要回去,他实在是无法接受。

第二次去村里,黄晓东二话不说,又接过秧苗来到了田地里。

“这么多年,你哥哥也很不容易。当初也是因为他把这几亩地留给你,让你搬过来住,才有今天的日子和生活呀!现在你哥哥遇到困难了,你不能不管他呀!”

“你是我哥哥找来的,为什么又要帮我干活?你到底是来帮谁的?”李某弟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自己身边正在插秧的黄晓东。

“帮你,也帮他,帮你们兄弟俩!”黄晓东语气坚定、动作飞快,头也没抬。

这一次,黄晓东进展得很顺利,李某弟弟眼里的敌意消失了,干完活还邀请黄晓东一起回家,要留他吃饭。这个两次陪他在地里插秧的“公家人”,打动了他。

接下来的一星期,黄晓东一趟一趟往地里跑。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兄弟俩达成协议,弟弟将田地分出一半给了李某。

“我真是服了你了,真没想到,你能为了我的事,一趟趟往田地里跑。”签协议的那天,李某很激动,拉着黄晓东的手,久久不愿意撒开。黄晓东扭过头发现,李某弟弟眼里竟也隐隐有了泪花。

李某兄弟二人,都被这份真诚打动了。

“如果从法律上讲,这个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李某弟弟的手续是合法的,如果他一直不让步,李某是没有办法拿到土地的。但是我用自己的行动,让兄弟两人看到了我的真心,也换回了他们俩的真诚。这个结果,我觉得是最圆满的。”黄晓东说。

“只要我在一天”

干调解工作久了,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案子,但是只要正义在、公心在、责任在,就会得到群众对调解工作的信任。提到多年调解工作的感受,黄晓东这样总结。

“黄所长,不好啦!老朱被他儿子抓起来了!”

20117月,办公室的一通电话让黄晓东紧张起来。他立刻联系了公安人员,匆匆赶往现场。

朱某之前来找过他,哭哭啼啼地说过自己的情况。朱某和老伴已经60多了,守着家里的几间平房,每天在街上摆摊卖菜,想着踏踏实实过日子。但是朱某的儿子却不这么想,他早就盯上了朱某的这几间平房。他一直试图说服朱某,把房子拆了重新盖楼房,趁机挣上一笔。但朱某并不愿意。因为这件事,父子双方没少闹。吵来吵去,谁也不肯让步。

这天,正是傍晚吃饭的时候,朱某儿子带着好酒过来,说要请父母到家里坐坐,好好聊聊。没想到,前脚刚走,后脚推土机就过来了。

黄晓东和派出所民警赶到的时候,现场已是一片狼藉。老两口的家具和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几间平房早已不见踪迹。一片废墟之上,推土机和挖掘机正在平整场地。

黄晓东看着眼前这凌乱的一切,暗暗攥紧了拳头。

根据附近群众提供的线索,他们很快找到了朱某儿子的藏身地。进去时,他正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和几个人在院子里喝酒。

“你父亲呢,藏哪了?”

“我自己家的事,自己的父母,要你管?”

“我告诉你,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非法拘禁,再不配合,我就把你小子送进去!”

黄晓东和几名民警没有丝毫客气,他们是真的愤怒了。最终,在屋子内室里,他们见到了朱某夫妻俩。两位老人垂头坐着,一动不动,眼睛里写满悲伤。

“只要我司法所所长在一天,你不把两位老人的事情解决好,就别想把房子盖起来。”

事后,朱某的儿子托人找了黄晓东好多次,提了很多条件,都被一口回绝了。黄晓东无法忘记两位老人伤心的眼神,他下定决心:不讨个公道,这件事情绝不罢休!

一个月后,老两口亲自来了:“我们已经原谅他了,黄所长,你也放过他吧。”最终,在黄晓东的坚持下,老两口当场获得了20万元的现金赔偿,被接到儿子那里暂时居住。老两口还得到儿子的承诺:楼房建好后,他们任选一间来住。

“现在,每次见到那两位老人,我都得躲着走。一见到我,他们就追着要给我拿菜。两个老人,摆个摊容易吗?”提到朱某夫妻,黄晓东至今唏嘘不已。他知道,两位老人是真心感激自己。

工作15年来,黄晓东累计调解矛盾纠纷1100余起,化解信访积案8起,防止群体性上访案件20余起,阻止民转刑案件30多件。先后荣获全国“大排查、早调解、护稳定、迎国庆”专项活动“表现突出个人”、全省“优秀人民调解员”、全省“人民满意的政法干警”等多项荣誉。

“我们常说,‘情理法’要结合。调解工作也是一样,要懂法律,更要讲感情。老百姓很朴实,他们可能不懂法,但是讲道理、重感情,只要能俯下身子,耐心听他们说什么,做事凭良心、秉公心,调解工作就没有干不好的。”黄晓东说。

 

作者简介

孙欣,1989年出生,一名热爱文学的基层司法警察。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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