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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野的维权往事

2022-06-16 07:15: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蓝天野在1979年的话剧《茶馆》中饰演秦二爷。

蓝天野在1982年的电影《茶馆》中同样饰演秦二爷(秦仲义)。

在北京人艺的第一版《茶馆》中,蓝天野饰演秦二爷。这版《茶馆》于19583月公演,至1992年共演出374场,享誉中外。在1982年的电影《茶馆》里,蓝天野同样饰演秦二爷。蓝天野的“秦二爷”,成为许多人心中的“经典诠释”。正是出于对角色的格外珍重,晚年的蓝天野为“秦二爷”打了一场维权官司

□  沐云

612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迎来建院70周年。当晚,话剧《茶馆》在线上线下同步演出。让人唏嘘的是,就在4天前,北京人艺表演、导演艺术家、第一版《茶馆》秦二爷的扮演者蓝天野先生,因病在北京家中逝世,享年95岁。

去年6月,蓝天野被授予“七一勋章”。早年,他是中共地下党,冒着生命危险为党运送情报,亲眼见证了解放军进入北平城的盛况。晚年,他成为颇有造诣的中国画画家。不过最为人熟知的,还是他在近八十年的舞台生涯里,为观众留下的一个个鲜活的艺术形象。

在北京人艺的第一版《茶馆》中,蓝天野饰演秦二爷。这版《茶馆》于19583月公演,至1992年共演出374场,享誉中外。在1982年的电影《茶馆》里,蓝天野同样饰演秦二爷。蓝天野的“秦二爷”,成为许多人心中的“经典诠释”。

正是出于对角色的格外珍重,晚年的蓝天野为“秦二爷”打了一场维权官司。

饭店里的“秦二爷

200111月的一天,74岁的蓝天野和朋友一起到天伦王朝饭店用餐。饭店位于北京中心地带王府井。在饭店地下一层的“影艺食苑”餐厅,蓝天野意外发现了一个广告展示架。展示架使用了电影《茶馆》剧照,展现了自己扮演的“秦二爷”与其他两个角色一同喝茶的场景。

随后他又注意到,这家餐厅的门楣处,还有一个近3米长的影视剧照灯箱。灯箱展示的内容,有《祝福》等影片剧照,也有电影《茶馆》里他饰演的“秦二爷”。

蓝田野立即与饭店工作人员交涉,希望饭店能撤掉展示架和灯箱,因为这未经他本人许可,且以营利性为目的,涉嫌侵权。几番交涉过后,饭店工作人员撤掉了广告展示架,却并未撤掉灯箱。

于是,蓝天野向法院提起诉讼。

根据当时的媒体报道,蓝天野在起诉书中写到,事发后自己做了些调查,发现“影艺食苑”餐厅已使用展现“秦二爷”的广告展示架和灯箱长达4年,自己对此全然不知。

蓝天野得到“秦二爷”这个角色还是在1956年。在《茶馆》里,民族资本家秦二爷是个颇具表演难度的角色,青年与老年反差极大。蓝天野早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个人经历与“秦二爷”相去甚远。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专门结识了一位民族资本家,与后者一同生活,以更好地揣摩、体验角色。经过两年的排练,话剧《茶馆》首演即引起轰动。“秦二爷”成为蓝天野话剧生涯的一个巅峰。

蓝天野表示,作为一名演员,他十分珍惜在影视作品中塑造的艺术形象,从不以任何方式借这些艺术形象做广告,也没有许可他人营利性地使用自身形象。天伦王朝饭店擅自使用自己的形象作广告,这一行为构成对个人肖像权的侵害,同时也对公众造成了原告为被告做广告的错误认识,损害了自己的名誉权。

因此,蓝天野请求法院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使用含有原告形象的广告灯箱和展示架,向原告赔礼道歉,同时赔偿原告的肖像权和名誉权损失。

庭审一波三折

20021023日,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此时,距离电影《茶馆》上映整整20年。

4个月的时间里,蓝天野经历了3次开庭。

第一次庭审时,针对蓝天野的诉求,作为被告方的天伦王朝饭店表达了不同意见。

饭店不认为自己侵犯了蓝天野的肖像权,因为餐厅使用的是“秦二爷”这个影视人物形象,而非蓝老先生本人的肖像。此外,使用剧照装饰餐厅,目的是营造影视文化艺术氛围,并非广告宣传,还凸显了艺术家的艺术造诣,不能说是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

天伦王朝饭店还提出,店方对《茶馆》剧照的取得和使用是合法的,无须再征得蓝天野的同意。但是,饭店未能当庭提供其取得和使用《茶馆》剧照的合法手续,需补充取证。

因此,当年1126日,此案第二次开庭。

这次,天伦王朝饭店出具了由北京电影制片厂提供的书面证明,证实影片《茶馆》的出品权、版权、发行权均属北影厂。同时,饭店已向北影厂购买了《茶馆》剧照的使用权。

蓝天野于是提出申请,要求增加北影厂为本案共同被告。

北京电影制片厂向法院申请书面答辩。此案再次被延期。

2003121日,案件第三次开庭。原、被告双方又引入了对“集体肖像”的不同看法。

蓝天野认为,涉案剧照涉及三人,应属集体肖像,对集体肖像的使用须征得全体原像人的同意,否则不得使用。天伦王朝饭店则认为,在集体肖像中,个人特征难以在集体肖像中凸显,因此各肖像权人不得主张自己的肖像权。

北京电影制片厂表示,剧照作为影片的一部分,其著作权属于北影厂,厂方有权许可他人使用;其许可天伦王朝饭店使用《茶馆》剧照,并未侵犯原告蓝天野的肖像权和名誉权。

一时间,法庭内外,众说纷纭。蓝天野的维权官司,让媒体和学界关注到了肖像权问题。有媒体表示,无论判决结果如何,这都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宁在直中取”

20031126日,东城区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首先认定,原告蓝天野对涉案剧照享有肖像权。

法院认为,“反映表演者面部形象特征”的电影剧照,不仅承载了电影的某个镜头,也承载了表演者的面部形象,具有双重识别性,相互不能替代。在涉案剧照中,原告本人的面部形象特征清晰,一般公众不仅能辨别出这是电影《茶馆》中的镜头,也能分辨出饰演秦二爷的表演者是原告蓝天野。

进而,涉案剧照上存在肖像权与肖像作品著作权的双重权利,著作权的行使不能淹灭肖像权。电影的著作权人在以电影播放形式行使著作权时,无需征得表演者的同意;超出与使用或宣传电影作品有关活动范围的使用,就要征得表演者的许可或有特殊约定。

北影厂在未与原告蓝天野就肖像使用范围进行特殊约定的情况下,允许天伦王朝饭店使用涉案剧照,这超出了合理使用范围,天伦王朝饭店由此对涉案剧照的使用存在权利瑕疵。

此外,涉案剧照是集体肖像,这使得其中个人肖像权的行使受到一定限制,加之饭店使用涉案剧照是为了营造艺术氛围,不是做广告,不具有直接的营利目的,也不具有贬损原告名誉的性质。

因此,法院不认定被告天伦王朝饭店侵犯了原告蓝天野的肖像权和名誉权;但被告使用了有原告形象的集体肖像,应向原告支付使用费,北影厂应承担连带责任,因此判决二被告向原告支付肖像使用费6000元及有关损失1040元,案件受理费由二被告负担。

虽法院判决与蓝老先生最初的主张有所出入,但他还是通过这场维权官司,为自己讨了个明确的说法,也让公众对肖像权的判定和使用规则有了更清晰的理解。

生前,蓝天野曾在一副姜太公垂钓图上题字:“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这也成为他磊落一生的注脚。在遇到肖像权纠纷时,他也毅然“直中取”,选择了坦率交涉、相信法律。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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