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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诉状,县官读后脊背发凉

2022-04-21 09:05: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讼师顾佳贻真不愧为江南鬼才、“滑稽之王”,他用指东打西的怪诞笔法,使眼前这位县官徇私舞弊、阿强欺弱的嘴脸跃然纸上。经他貌似不经意的展露与揭示,县官对此案的不作为已经不仅仅是政治不正确,简直就是在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道路上裸奔

□  夏芒

江南讼师顾佳贻替朋友讨债,写状如同“僧繇画龙”,将“释迦口吻”“悟空脚跟”等文学语言作为“点睛笔法”。类似这样的“滑稽状”,用在区区十两银子的小案子上,确实可以点亮评论区;但假如将这种调侃语气,用来控诉命案凶手,是不是有点颠覆认知?

然而,据《刀笔菁华》载,这位被称为“滑稽之雄”的江南才子,在其讼师生涯中,还当真留下了这样的奇葩案例——

某村一土豪劣绅,将替他耕田的佃户打死。家属到衙门控告,县官与该绅平日往来密切,所以就将案子拖延着不予受理。讼师顾佳贻对此抱不平,愤然作诉状云:《为自寻死路滥控绅士事》。

这状子着实让人惊掉下巴。不是说好的要替被打死的佃户鸣不平吗?但初看标题,就会让人莫明其妙:佃农之死,被说成“自寻死路”;家属控凶,被说成“滥控绅士”。写状者是不是站错了立场,反倒替凶手鸣起冤屈?

再看内容,更让人如入五里云雾。状中,顾佳贻以“事不干己”的某“生员”身份,对此案作出极尽夸张的描述、歪理邪说的议论。诉状一上来就替凶手“某绅”鼓吹,说他“出身翰苑,曾登仕版”,很早就在士林享有声名,官场占有地位,是“上受皇家深恩,下光祖宗门第”的地方名人;堪称“一乡硕望,全里矜式”,被远近百姓视为骄傲,奉作榜样。

诉状又对被害人极力贬损,说被殴致死的佃户身为升斗小民,却“不度德,不量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竟然“敢犯不测之威”,以弱对强。其行为好比“上捋虎须”,完全是作死的节奏。故而,“其见毙也亦宜”,他的死纯属应该,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接下来,诉状作出更加过份的判断:既然被害人与加害人地位悬殊,对他们行为的判断无疑也应适用双重标准。乡绅出身“翰苑”,就应有“翰苑”的威风,“殴死一人”又“何足骇异”,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相反,佃农不过一介草民,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冒犯某绅的“不测之威”,无异于犯上作乱,损伤了某绅尊严;最终被某绅“殴死”,又给某绅添了晦气。佃农的家眷“正宜负荆登门”,不仅要为佃农生前行为之不当上门道歉,赔礼赎罪;并有义务在佃农死后“代祓不祥”,替某绅驱除凶邪,赶走晦气。何以“声势汹汹”到官府闹事,斗胆对某绅进行“妄控”?

写到这里,该状将上述歪理归结成一句话,那就是“某绅何人,岂与乡里细民同其轻重!”——要知道,即便是在那个时代,这句话也极其辣眼。因为中国社会远自西周以绛,“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礼治原则就已被逐步破除,而基层民间百姓,更是早已相信了皇权时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司法理念。在当时,这种官民一致的“王法”概念,已非区区一介乡野土豪所能挑战。

至此,讼师顾佳贻如此写状用意已现端倪:该状表面上采取趋炎附势的立场、颠倒黑白的观点,貌似附和某绅与县官内心所想,掩盖他们相互勾结、枉法徇私的幕后所为;而实际上,反而却造成欲盖弥彰的效果,将其思想行为导入一个严重政治不正确的逻辑陷阱,从更高的维度上,把这起官府包庇下的杀人犯罪升级到挑战皇权与王法的认识程度。

更为辣眼的是,诉状假意吹捧某绅的“不测之威”,竟然援引县官对他的态度为其背书:“大公祖奉天子之命,来宰其邑,对于某绅尚罄折足?,不敢有所拂逆。况在细民,竟何人斯,而敢凶顽若此!”——县令大人以堂堂一邑之宰、一方父母官之尊,对某绅都要毕恭毕敬,就连他打死人都不敢捉拿究治;死者家属不过几个乡下草民,怎敢如此大胆愚顽,不断来官府上访缠讼?

讼师顾佳贻真不愧为江南鬼才、“滑稽之王”,他用指东打西的怪诞笔法,使眼前这位县官徇私舞弊、阿强欺弱的嘴脸跃然纸上。经他貌似不经意的展露与揭示,县官对此案的不作为已经不仅仅是政治不正确,简直就是在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道路上裸奔。

土豪劣绅横行乡里,光天化日“殴死”平民;家属控告遭官府“拖延不理”,任由尸体曝于现场、风吹雨淋……如此惨案,当家属满怀悲愤的正面控诉得不到理睬,讼师顾佳贻便反其道而行,故作“顺民”姿态,以仰视青天的恭敬口吻,对官府的良知底线发问:“仁者慈悲为怀,敝盖敝帷,以葬犬马,况具人类,何忍弃置?”就算是最卑下的动物死了,也要有个草草的掩埋,一个大活人死在你们管辖的界内,总不能如此不了了之吧?

说到对案子的处置,诉状顺势“将”了官府两军:

其一:一起案件总要分是非对错。既然这起凶案错不在某绅,而在死者,那就让死者一方承担责任吧:“务乞饬令尸属,迅将死者掩埋,以全枯骨。如敢狡抗,立予严惩!”

其二:一起案件判决之后,总要张榜公布,晓喻全境。既然悲剧是区区草民“不度德,不量力”,竟敢冒犯某绅“不测之威”所致,那就“晓示全邑,以示绅士之尊”,同时告诉全县的“细民”,今后“毋再自投死路”,别再去以卵击石。官府这做,也不失为“仁人之用心”。

此状读来如此“酸爽”,相信这位县官阅毕一定后背发凉,知道自己遇到了高人。在这类昏官眼里,百姓原本可欺可愚,只要运用厚黑之术,就能暗箱操作,徇私舞弊而不露声色。然而若要认起真来,他们并不敢按诉状指引的方向公然颠倒黑白,作出如此渎职枉法的裁断;更害怕案子再拖下去,此状越级投送,那些正话反说的犀利言词惊动上听,引来烧身之火。

至于讼师顾佳贻,他毕竟晓得,替人作状原也为律法所禁,必须摆脱干系。于是结尾再次强调:“生员事不干己,与两方均无恩怨,本不应妄肆哓哓,实见暴骨已久,心有不忍,故冒昧上陈,伏乞鉴察。”有这句话垫底,该案一朝事了,顾才子尽可拂衣而去,不致沾惹任何官非。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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