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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法律人纪实写作大赛参赛作品选登(十四)讷河往事(下)

2020-12-17 08:30: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让徐骊在讷河案中不再“无辜”的,不仅是这一件事。即使,她起初也是受害者,但她的犯罪事实和贾汶戈等一样不可饶恕

黄蓉

前情提要

1991年年底,杭州市上城区公安分局破获一个重特大杀人抢劫团伙,该团伙在齐齐哈尔市讷河当地杀害41人。当时,杭州警察黄国华的善举感化了团伙中的女犯徐骊,令其主动交代了团伙中贾汶戈、李川等人的作案情况,惊天案情得以浮出水面。

我因创立真水无香公益基金会,结识了退休警察黄国华,得知当年那件大案早已成为他的心结,以至于他在每个星期五都会把头发剃光。

2019年的秋天,一个大胆的决定萌发了——和黄国华一起,去一趟当年的案发地。那时,我们谁也无法预测,那片遥远的黑土地上,还存留了什么?

寻访28年前的案发现场

从齐齐哈尔行驶到讷河的高速公路两边,秋日的平原大地敞阔硬朗,一丛丛荻草肆意生长。临近国庆,小城主干道的路灯柱子上,插着五星红旗,和其他城市的喜庆蓬勃几乎无异。

可当车窗外,第一次闪过“讷河”的行路指示牌,我的心顿时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车子终于缓缓停下。当旧时现场近在咫尺,当徐骊当年深陷的杀人魔窟就在脚下,那一刻,我心中掀起的波澜,丝毫不亚于28年前,看到那50多字简讯的时候。

房子已经塌了。废墟边上,墙倒了一半。黄国华跃过去,踩入满是荒草的院子。那口窖井,也掩盖在杂草之下,窖上盖着几块大石头。

这个地窖有6米多深,离窖口一米多远处,还有一个一米见方、直上直下的坑。1991年的冬天,从这两个黑漆漆的坑里,挖出了41具尸体。

讷河市公安局的一位负责人,当年是名年轻的警察。案件破获那几天,他被派去看守所。在他记忆中,整个东北,在几十年里,都没有刮过比那年冬天的讷河更凛冽的北风。

接到这么一个案子,小城所有的警察全都动起来了。当时,他参与看管二号案犯李川。

他回忆:“看守所里,和他面对面坐着。隔着铁窗,除了审讯民警,看守的人都不允许说话,一圈儿半的警察围住案犯。”

冬天里,自行车不好骑,从家到看守所得骑30分钟。他穿着棉大衣,头发上、眼眉、眼睫毛上都结了白霜,手早已冻僵了。

那时,他常常听到徐骊的歌声。“大家都知道唱歌的人是她,她当过幼儿园老师。那时的看守所就巴掌大点儿地方,女监的动静大家全听得到。”

就这样,看守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讷河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当年只有20多岁,刚刚走上警察工作。

他当年的任务是看守挖掘尸体的现场。他说:“这个案子唯一帮到自己的是,今后再也没看过比这更惨、更令人崩溃的现场。当时害怕呗,一宿一宿地看着。挖出的尸体,好多是不完整的。颅骨、锁骨、胯骨,这三个地方有了,剩下的全装塑料袋里,院子里摆了一溜儿。

我记得清楚,当年是从1026日开始执勤。那天还下雪了,我们带着枪都害怕。那一院子都是尸体啊,有人要上厕所,也是一个班的六七个民警结伴一起出来。

那气味……真的是让我们这些执勤的,都觉得有可能马上就撑不住死了,连老法医都给呛昏了过去。6米深的地窖,由于缺氧,尸体高度腐败,不是专业的不敢动。只能法医下去,把尸块系个绳子往上传。法医下去前,不断地用鼓风机往洞里吹风……”

“汶戈糖果厂”

因为讷河案,当年讷河撤县建市的申请工作被耽误了整整半年。这个案子在讷河县志上也曾被记载。

大队长回忆:“当时,讷河算是完了。那年春节,附近亲戚都不愿意上讷河来串门,觉得晦气。

报纸杂志都登了,‘不想活,到讷河。’上至80岁老人,下至几岁顽童,都知道讷河有个杀人魔。

破案后,原来的讷河县公安局局长、政委以及案发地派出所所长等集体被免职。

如果当时在杭州,是按麻醉抢劫案判;如果当时徐骊没有检举自首,不敢想象啊……”

19911023日,讷河县公安局接到杭州市公安局的电报后,属地片儿警上门查证,没找到贾汶戈家,回电称“查无此案”。

第二天,齐齐哈尔市公安局接到杭州市公安局再次发来的案件电报。局里下命令,说必须找着这家。

警察上门时,只有房东老两口在。这个房子是贾汶戈租来的,和房东老两口平时住的屋子就隔了一堵墙。老两口住西面这屋,他们住东面屋。

出事后,房东老太太吓得逢人就哭。警察来调查,她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只是贾汶戈家人来人往特别热闹,尤其是一到晚上,磁带的音乐声就响个不停。但她真看不出来,贾汶戈是杀人狂。

这个案子,残忍到近乎突破所有警察的认知,也与当时的社会情况有所关联。

上世纪90年代,一部分人已经富起来,一部分人却还在温饱线上徘徊。刑事案件数量逐年上升,破案率却没有相应的上升。

当年,街上没有现在这样遍布的监控探头,也没有现在这样便捷的通信工具,如果有人失踪却无报案,可能真的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些年,公安机关不时开展的“严打”专项行动,也印证了当时的治安形势甚为复杂。

畏罪自杀的贾妻

贾汶戈的面具是一层一层被撕裂的。

他是典型的“灯下黑”,就算站在一般人面前,都难以看出他是个杀人犯。

据小时候就认识他的辖区民警介绍,贾汶戈从小父母死得早。小时候他聪明机灵,小学中学都当班长,算是个好学生。

初中毕业后,他先被分配在一家当地工厂,做倒沙工。他干活钻营,男女关系混乱,连他的师傅都看不上他。当师傅得知贾汶戈和自己的养女李小芳恋爱,更是竭力阻拦。

不久,贾汶戈从工厂辞职,找了个杀牛的活儿。杀牛收入比较高,也算攒了点钱。

用这些钱,他在讷河租了房,正儿八经地办了一张“汶戈糖果厂”的营业执照。

这张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他名字的营业执照,成了贾汶戈去火车站招摇撞骗的“利器”。徐骊也是因此“招”到了讷河。

不顾养父反对和贾汶戈结婚的李小芳,接连尝到了自己酿的苦果。

在她睡的那张土炕下,不断有新的尸体被扔进地窖。这些人被杀之前,都以为自己是来糖果厂工作的。

李小芳睡不着,也不敢违抗丈夫,吃了大量的安眠药。更多时间,她常常趁丈夫不注意,独自溜到县城电影院通宵看电影。当然,她不是真的看电影,只是无处可藏。

贾汶戈交代,他去苏州前,曾对李小芳讲,会每隔半个月和李小芳联系一次。如果过了半个月,还没有接到他电话,那就是出事了,让她自己看着办。

警察找上门来那天,李小芳也去看电影了。回来一听老两口说有警察来问事情,立即畏罪自杀了。

恰逢黑龙江省公安厅专案组赶到,马上把李小芳送到医院,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抢救这个知情人。但是由于她中毒太深,最终没能够救回来。

让她不再“无辜”的,不仅是这一件事

在齐齐哈尔刑侦大楼历史博物馆里,依然保留着讷河案现场勘察照片。此外,还有公安部专家所绘的现场方位图,以及不少现场留存的物证和照片。

从当年的案发现场返回后,我们一行人来到了这里。

当刑侦支队领导讲到一对父子的遭遇时,我们的心随之沉到了冰点。

一对卖黄豆的父子,被骗进贾家后,贾汶戈等人先对父亲下手。父亲激烈反抗,并对院子外的儿子大喊:“快逃!”本来有机会逃命的儿子,为了救父亲冲进屋里拼命。徐骊和另外一个同伙帮助贾汶戈制服了儿子,连捅几刀……

如果当时这对父子中,有一人能跑出去,就会有人报案。也许,后面就不会有更多人无缘无故地死去。

让徐骊在讷河案中不再“无辜”的,不仅是这一件事。即使,她起初也是受害者,但她的犯罪事实和贾汶戈等一样不可饶恕。

当这起案件讲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黄国华。他们知道,这个杭州警察是来寻找一个答案。

黄国华无比沉默。

“我当然想她,但是不敢告诉别人我想她”

徐骊的大姐,名叫徐叶。

好几年前,徐叶从齐齐哈尔搬到哈尔滨居住,这才让她的生活有了喘气的机会。

原本,徐叶不想见我们。谁愿意对萍水相逢的人揭开伤疤?谁想承认自己的妹妹是杀人恶魔的同伙?

好在属地派出所内勤民警热心。工作之余,她和徐叶一起跳广场舞,帮我们做了很多动员工作。直到她告诉徐叶,我们是从杭州赶来的,当年想替她妹妹申请立功赎罪的警察也一起来了。徐叶才没再犹豫,直接跟着属地民警到派出所来了。

徐叶刚一走进会议室,黄国华立即站了起来。

这是黄国华第一次见到徐叶,他很自然地开口叫她:“大姐,你和你妹妹蛮像的。”

徐叶马上答:“我妹妹个子还要高,她是我们家最漂亮的。”黄国华问:“你想她吗?”

意想不到的是,这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让徐叶在我们一众陌生人跟前,眼泪倏然落下。这时,进入会议室后的她,第一次抬起眼睛看着我们,说:“我当然想她,但是不敢告诉别人我想她。我也没法怨她,都让自己硬撑过去。你们来之前,我还梦见她了。”

徐叶的话头打开后,再也停不下来。好像这些年,她也一直在等待着,有人能问她这一句:“你想你妹妹吧?”

徐叶很瘦,她一直半侧着身子,朝着黄国华。而黄国华手里的烟,一刻也没停下。

徐叶说,徐骊属龙,比她小12岁。如果她现在还在,应该是55岁。

徐骊从小苦命,她3岁时,妈妈就去世了。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又多,妈妈想要把她送给别人家。15岁的徐叶不肯,铆着一股劲儿,自己用小米粥一口一口喂大了小妹妹。

母亲死后不久,徐父病故。徐叶上面原有一个傻哥哥,同样因病早逝。至此,家里全靠大姐徐叶一人撑着,带着3个年幼的妹妹。

徐家是五保户,吃饭全靠左邻右舍接济。最困难时,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4姐妹就去摘榆树叶吃,甚至拿块盐巴各自舔两口。

苦难的日子,几乎望不到头。

有天半夜,徐叶等妹妹们都睡着了,走到家门口的北大桥,想要投江寻死。

她清晰地记得,站在江边,看着黑黢黢的来路,宛若站在世界尽头。她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声音。结果,她被赶来的妹妹们抱住了。

她终究难舍年幼的妹妹们,选择咬着牙继续苦撑。

徐叶生怕自己对不起父母,给3个妹妹立了很严的规矩。有一次,调皮的徐骊逃学,大姐听说后,罚她跪了很久。从此,徐骊再没逃过学。

一直等到徐叶进厂工作,家里生活才有了稍许改善。这个大姐拼命干活,还被评为了优秀标兵、优秀团干部。

厂里保送读工农兵大学,全厂只有两个名额,大姐被选中了。但她果断放弃,因为要照顾这个家。此后,厂子仍体恤着他们姐妹,按特殊政策给他们分配了住房。

徐叶结婚以后,三妹徐骊还跟着她一起住。徐骊高中毕业后,进了分厂幼儿园当老师。旁人眼里,这个家庭苦难已经过去了——幼儿园老师徐骊脸上始终洋溢着快乐,时常听闻她在孩子堆里传出的歌声。

然而,不幸依然没有放过这个家庭。

因为小时候实在是穷怕了、饿怕了,徐叶给小妹介绍对象时,就奔着有一份稳定收入的人家去。而徐骊结婚后,夫妻两人因为感情不和,经常吵架。现在回想起来,徐叶相当后悔。

起初,吵架后的徐骊总是跑回大姐家,但是大姐劝说她不要吵,应该忍一忍。结果,在那次吵架后,徐骊怕姐姐担心,没有去大姐家来,而是选择了去嘈杂的火车站打发时间。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走,自己再也不能回家了。

临刑前,她一路还唱着歌

徐叶的讲述,没有办法绕过临刑前的这一刻。

她越想极力克制自己的抽泣,旁人越能看见,裹在厚风衣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徐叶回忆,妹妹失踪后,大概过了半年多,她接到过一个电话。电话里,徐骊匆匆说,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大姐照顾好家里,别的啥都没说。

等接到公安局电话,让徐叶来公审现场,说她妹妹犯了案子。徐叶说:“无论如何,我也不敢想这是她做的。”

从她失踪到那天见到,徐叶有两年多没见过妹妹了。

“她来不及和我多说,只说让我帮她将孩子养大。她还说,自己在杭州是故意犯案,为了让公安抓到她,能见到警察的大领导。”

行刑前,徐叶又见到了妹妹。

“那天,我和我三妹妹、我外甥、她丈夫一起去了。见面就哭,那场面不敢想。”

北方的冬天,清晨,天还是乌漆漆的。

徐骊的孩子,夜里就被抱出家门。等赶到看守所,在半睡中抱给妈妈,孩子似乎完全没有觉察,这是分别了将近两年的母亲的怀抱。

不等反应过来,孩子又被抱离。那一刻起,他成了没有妈妈的人。

临刑前,徐骊站在车上,向家人挥手告别,一路还唱着歌。她身上穿的那套衣服,从里到外,都是大姐一针一线新缝制的。

徐骊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大姐,对不起你。”

因为这个案子,徐叶在单位承受了非常大的舆论压力。此后没多久,她的三妹又得了脑瘤。历经4次手术后,三妹也撒手人寰。

徐叶的眼睛已经盛不下更多的悲伤。她哭不动了。

“不要再去剃光头了,我们都要好好的过下去”

从齐齐哈尔准备返回杭州的前一天夜里,当地的警察同仁找到黄国华。

他们请黄国华吃饭,一个个地敬他酒。

不知是谁,轻轻哼唱起“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有人从座位上起身,最后,大家全都站了起来。

无需多言,这是只有警察才懂的惺惺相惜。

黄国华的心结,是不是真正地解开了?我没有再问过他。

他依然每周剃头。

从讷河回来后大概月余,一天早晨,黄国华发来两份文档。

我匆匆打开,那是徐叶发给他的,分别是徐骊写给大姐和儿子的遗书。同时发来的,还有徐骊年轻时的两张相片。

相片已经发黄,是很多年前流行的照相馆写真。照片中的姑娘戴着一顶不协调的帽子,满月似的面庞布满了对未知人生的憧憬。

遗书整整12张,密密麻麻全是俊秀刚劲的字迹。

在写给姐姐的信中,徐骊讲述了自己离家出走后所有的遭遇。这遭遇与我们之前所了解的大致相同,然而由一个亲历者一字一句在临终前道来,不禁让人无比震撼、唏嘘。

而写给儿子的最后嘱托,只是一个平凡母亲最最难舍的牵挂:“望你听你奶奶和父亲的话,踏踏实实地做人,要做生活的强者,不要成为时代的绊脚石。更不要像妈妈一样,一步走错步步错,一失足千古恨。要热爱生活,珍惜你得来不易的生命,努力使自己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成为让妈妈放心的好孩子。”

徐叶还给黄国华发来留言:“你是个好警察,我替我妹妹谢谢你。你看了这遗书,把心事放下吧。不要再去剃光头了,我们都要好好的过下去。”

(文中人物徐骊、贾汶戈、李川、孙庆园、李小芳均为化名)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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