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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梦”的核心,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2020-10-15 08:50: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纪录片《城市梦》中的一幕:面对小贩王天成咄咄逼人的责难,城管队员一时眉头紧锁、双唇紧闭。

 

面对年久失修、杂草丛生的老屋,他打趣道:“这就是电视上那种鬼屋。”无论心里多么惋惜,他都知道,河南镇平——这个父辈和自个儿的故乡——是再也回不去了


冯清清

作为中国首部以城市治理真实案例为题材的纪录片,8月末上映的《城市梦》获得了8.1的豆瓣评分。地摊小贩和城管大队是影片最具张力的两个标签,不同于人们的刻板印象,整部影片没有血雨腥风的对抗,观影中甚至有几分欢乐的气息。这是一部武汉街头的故事,虽然今年才上映,却早在2014年就拍摄完成。

导演陈为军,此前更为人所知的作品是纪录片《生门》,聚焦了4个面对极端生育时刻的家庭。除此之外,《好死不如赖活着》《请为我投票》《出路》等,从艾滋病到中国小学生班级选举,再到贫困家庭孩子的读书出路,不难感受到导演强烈的现实关切和厚重的选材。

历经6年,《城市梦》终于上映。影片没有旁白解说,作为一部纪录片,却有着如同剧情片一般的观影沉浸感。让人遗憾的是,导演因为身体原因,坦言这是收官之作。“喜欢我片子的朋友,我们就在此别过,再见了。”他在无法参加首映式时给观众的视频中说。

“生活弱者”遇见“工作弱者”

鲁磨路是湖北武汉洪山区一条热闹的大街。人行道上一个破旧的报亭和货车改造的简陋水果摊,是河南农民王天成一家的谋生之所,更是他的梦想堡垒。他的梦想很简单,城市教育资源好,孙女萍萍在这能上中国地质大学附属中学。

用王天成儿子王兆阳的话说,这是一个苦难深重的家庭:父亲年过七旬患有脑梗,母亲癌症晚期。而王兆阳在一次工厂事故中失了右手,300多吨的液压机落下,一下就没了”。平日,只要是有肉的饭菜,女儿萍萍觉得就是美味。

这个家庭在鲁磨路上4米乘6米的占道经营区域,在城管大队眼中,是靓丽城市风景线的一块牛皮癣;而在王天成眼中,是一家人留在城市,让孙女成为新武汉人的全部生计来源。

肩负整顿重任的洪山区城市管理执法局,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乔装卧底、疏堵结合、费尽心思。然而,王天成过往14年拖家带口城市讨生活的经历,早已练就一身“硬本事”。他时而背诵宪法声称要“捍卫自己的生存权”,时而满街追打执法队员又横躺马路中央。在那幕和城管辩驳自个儿经营行为是否影响了城市发展的激烈辩论中,这个赤着胳膊满头银发的老头,分明是“占道经营合法性辩论赛”的“全场最佳辩手”。

一直以来,小贩和城管,已通过社会新闻、微博热点或你我亲身经历的那些追赶片段,形成了刻板印象——一弱一强,一逃一赶。很少有人意识到:城管——这个城市治理的基层执法者——也是弱者,也有心酸。

影片中,导演将另一组镜头,对准了城市基层管理者的日常。在这组记录中,人们才更多地被颠覆了认知。讨论整治策略,了解家庭背景,引导入室经营,依照程序送达,甚至帮王天成一家寻找可以规范经营的定制棚亭……笔者对城管的认知,慢慢从刻板的嘲讽和挖苦中,生出几分理解。

导演的视角不在于放大斗争。在他看来,他们都是依托于这座城市生活的个人,都有在这座城市好好活下去的愿望。当胡队长开车载着王兆阳寻找适合搬离后重新经营的地方时,王兆阳和他闲聊几句,发现两人都有孩子,且都是一个女儿,于是会心一笑。在那一刻,只有共通的情感,只有火热的生活。

钉子户也好,城管执法人员也罢,不是非黑即白,现实往往比想象有更多的复杂性。好坏的分界、强弱的标准,不是你我与生俱来的身份标识。一切在场景中流变,处在模糊而广阔的多重色块中。尽管有人质疑这个“温情手法”的肤浅,导演记录的视角仍让笔者觉得珍贵——不仅仅是冲突和苦难,更重要的是即便生活很难也珍视生活本身;打破人物的脸谱化,呈现丰富的视角,比单纯的批判和讽刺更可贵。

留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农村

作为片中小贩家庭的第三代,王展萍从几个月大被带到武汉开始,就没回过农村老家。在全家人眼中,她已经是个“完全的武汉城里人”了。虽然像她这样的外地孩子,学校的各种评比和奖励她并没有份。直到初二,她才第一次花了88元钱,进游乐园玩了一次那些“刺激坏了”的游戏。

和城管的对峙进入“拉锯战”后,王兆阳带着媳妇回了一趟河南老家。面对乡亲,他像没事人一样解释自己的右手残疾。“那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说完,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面对年久失修、杂草丛生的老屋,他打趣道:“这就是电视上那种鬼屋。”无论心里多么惋惜,他都知道,河南镇平——这个父辈和自个儿的故乡——是再也回不去了。

学者贺雪峰在《农民如何城市化》中写道:“虽然农民城市化就是农民进城,也就是农民离开村庄,村庄因此衰落,不过,村庄仍然是生产性的,因为农民在村庄中可以与土地结合起来,从土地中获得收入。而且村庄生活成本低,村庄熟人社会使社会互助变得容易。农民正是在村庄依据自己的家庭状况采取自认为最佳家庭策略进城的,他们对自己情况最了解,也对自己决策负最后的责任……”

村庄是农民进城的出发点,又是进城失败时的退路。中国城市化是一个长期的战略,村庄因此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当前乃至未来相当长一个时期,乡村振兴显然不是要让农村变得比城市更好,从而吸引城市人来乡下居住,而是要为持续进城的农民提供基本的生产生活条件。一个稳定的、生产性的、可持续的村庄,正是中国稳健而高速城市化的前提。

王天成一家是无数背井离乡到城市谋生活的农民缩影。在笔者看来,生机勃勃的村庄,于他们而言有比繁华都市更重要的意义。因为,城市梦成,皆大欢喜。城市梦碎,有处可栖。

城市化意味着什么

白天,鲁磨路人声鼎沸,蔬菜水果、日用杂货,王天成一家和其他沿街摊贩,让这条人行道充满便利和生活感。夜晚,收了摊后王兆阳就睡在堆满水果杂物的小货车上,翻身困难。一家子在这个城市租有两间小屋,昏暗破旧,兼具生活起居和仓储存货的功能。这个小小的空间,见证了父子俩面对拆迁意见不同的争吵,也见证了王兆阳一家暖意融融的晚饭。

导演在一次采访中说:“生活中真实发生的事,很多都比剧本更精彩,生活中真实的人也比很多演员更让人感动,纪实类影片不等于沉闷的代名词,电影应该被更多人看懂,我的影片风格就是这样——有笑也有泪。”这是影片耐人寻味的地方,穿插着锣鼓声的博弈过程辛辣生猛,像极了武汉人的性格,但最后的温情和乐观中不乏暖意,那是困难过后的希望与重生,是武汉的城市精神。

影片开机的那一年,武汉发生了不少大事儿。经济总量破万亿,国务院提出要在武汉“开展国家创新型城市试点”,光谷大学生数量创历史新高……影片中,城管队长胡毅峰一遍遍向拒绝整改的小摊贩强调,“城市要发展,武汉要当大城市,国际化的大城市”。不过,每个城市都要谋发展,每个人也都要谋生活。不论是宏大的愿景,还是微小的心愿,都是梦,都值得被尊重。

更深一层的思考,正如张玥在《里约大冒险》中所说:1800年,世界上只有百分之三的人口生活在城市里,而2008年城市居民首次在历史上超过农村居民;照这个速度,到2050年,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七十将生活在城市……我们应该反思一下这些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2014年影片拍摄完成时,足有600小时的原片。彼时,陈为军觉得不可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后期制作。于是,他说《生门》是他最后一部作品。此后4年,片子一遍遍地修改,600小时的素材最终凝结为104分钟的光影。

作为观众,笔者对这样一部纪录片心怀感激。城市梦,核心不是城市也不是梦,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若问梦是什么?大概是你我可以选择闯荡城市,也可以安守乡土。无论在哪,我们每一个人能够平等而体面地在这片土地上立足。这是发展的价值,也是城市化的意义。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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