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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儒者课堂上的秀美与尊严

2020-10-15 08:38: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董彦斌

法学学者


白鹿原恰似一个巨大的儒家课堂,这里不是没有对于秀美的钦羡和赞美,白嘉轩热爱他的历任妻子,白孝文终于也投向小娥的怀抱。但前提是,白嘉轩的热爱符合陈忠实所讲的贞烈,而白孝文对小娥的热爱则无非是增加了白嘉轩对小娥的憎恨,也把自己推向了儒家法庭的被告席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我们在阅读小说《白鹿原》时,能够感受到作为长辈的儒者白嘉轩和作为晚辈的自由范儿女子田小娥之间的巨大鸿沟。有意思的是,在作者陈忠实笔下,田小娥的形象就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个在世间停留不到30年的年轻女子,直到遇害时依然是青春美丽,她的一生诠释了美丽和对于个性与自由的追求。

陈忠实曾经回忆,当他写到小娥之死时,“眼睛都黑了,半天才恢复过来”。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对小娥一生的评语:“生得痛苦,活得痛苦,死得痛苦。”小娥的反差,就是形象“倩美”和生活遭遇“痛苦”的反差。

陈忠实回忆道:

当我查阅到连续三本的《贞妇烈女》卷时,又感到似乎从那条墓道进入一个空远无边、碑石林立的大坟场。头一本上记载着一大批有名有姓的贞妇烈女贞节守志的典型事迹……第二本和第三本已经简化到没有一词一句的事迹介绍,只记着张王氏、李赵氏、陈刘氏的代号了。我看这些连真实姓名都没有的代号干什么?

当我毫不犹豫地把这三本县志推开的一瞬,心头悸颤了一下。我突然为那些代号委屈起来,她们用自己活泼泼的肉体生命(其中肯定有不少身段、脸蛋都很标致的漂亮女人),坚守着一个“贞”字,终其一生在县志上争取到三厘米的位置,却没有几个人有耐心读响她们的名字,这是几重悲哀?

……那些干枯的代号全被我点化成活泼泼的生命,在我的房间里舞蹈。她们一个个从如花似玉的花季萎缩成皱巴巴的抹布一样的女性,对她们来说,人只有一次的生命是怎样痛苦煎熬到溘然长逝的……

我突然电击火迸一样产生了一种艺术的灵感,眼前就幻化出一个女人来,就是后来写成的长篇小说《白鹿原》里的田小娥。

陈忠实本人是爱美的,所以,在这段回忆的话里,就出现了“活泼泼的生命”“舞蹈”“如花似玉”“身段、脸蛋都很标致的漂亮女人”这些形容美丽的话语,这些话都被他集中到了小娥的身上。

正因为陈忠实是因为“贞烈”女子们才想到了小娥,于是他想写的小娥传,便是反贞烈传。正因为她美而反贞烈,她才“生得痛苦,活得痛苦,死得痛苦”。小娥似乎告诉人们,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到了生活中是个什么样子。

给小娥带来了最大痛苦的人,恰非别人,正是书中的儒者白嘉轩。白嘉轩本是陈忠实钟爱的主人公,然而正是这个正面的儒家人物造就了陈忠实最喜爱的女主人公小娥的悲剧。

白嘉轩与小娥似乎天生气场不合。“白鹿村的新媳妇进祠堂拜列祖列宗是一项极庄严极隆重的仪式。”当长工鹿三向族长白嘉轩请教时,白嘉轩对这件婚事不置可否,只是说:“你跑一步路,去问问嘉道,把事情弄清白。拜祠堂的事等你问了嘉道再说。”

小娥与黑娃炽热如火,白嘉轩面对他们时冰冷如水。白嘉轩在后来对人生也有诸多忏悔,却从未忏悔过施加给小娥的冰霜待遇。

当弟子在课堂谈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好时,孔子愣是把话题接引到儒家礼仪的话题上来,并认为儒家礼仪才是谈《诗经》的方法论。这个情景,似如一个隐喻,讲述了秀美与尊严的人间遭遇。尤其是,当一个秀美的生命热烈地追随爱和自由甚至情欲时,这个秀美的生命就有了原罪,就身处儒家规范的围猎当中。

白鹿原恰似一个巨大的儒家课堂,这里不是没有对于秀美的钦羡和赞美,白嘉轩热爱他的历任妻子,白孝文终于也投向小娥的怀抱。但前提是,白嘉轩的热爱符合陈忠实所讲的贞烈,而白孝文对小娥的热爱则无非是增加了白嘉轩对小娥的憎恨,也把自己推向了儒家法庭的被告席。

尽管儒家课堂强调尊严而忽视秀美,或者将秀美归类于严肃的礼仪当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儒家本身就回避秀美甚至禁欲。不过,这种风格的确立,确实将人对秀美的追求框定在刚性规范当中。我们可以将其称之为有限解放,同样可以将其称之为有限禁欲。

有意思的是,小娥恰好是典型儒生的女儿,她的父亲田秀才“是个书呆子,村里人叫他啃书虫儿。考中秀才以后,举人屡考不得中,一直考到清家不再考了才没奈何不考了。田秀才仍然早诵午习,念书写字,只在农活紧密的季节才搭手作务庄稼”。对女儿的事,田秀才的态度是:“田秀才托亲告友,要尽快尽早把这个丢脸丧德的女子打发出门,像用锨铲除拉在院庭里的一泡狗屎一样急切。”

生于儒家而未习得儒家最崇尚的妇德,与此相对的是小娥崇尚自由;成为诗经里一般的美好人物,并未给小娥带来好运。

小娥是田秀才的女儿,这应属陈忠实刻意的设定,他想让她背负儒家的双重身份,既是儒家之女,也是儒家之敌。在这个意义上,十分悲哀的便是,当儒家课堂回避秀美时,两千年后的白鹿原课堂,便发生了小娥故事。

小娥的故事,又让我们想起“小鸾”。叶小鸾,明代的儒家女儿,更是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顶级女子。母亲沈宜修回忆叶小鸾的美丽时说:“儿鬒发素额,修眉玉颊,丹唇皓齿,端鼻媚靥,明眸善睐,秀色可餐,无妖艳之态,无脂粉之气。比梅花,觉梅花太瘦;比海棠,觉海棠少清。故名为丰丽,实是逸韵风生。若谓有韵致人。不免轻佻,则又端严庄靓。”

正是这个美丽的女子,当她的父夸奖其有绝世之姿时,她愠怒曰:“女子倾城之色,何所取贵,父何必加之于儿?”14岁,舅舅夸奖她“南国无双应自贵,北方独立讵为惭。飞去广寒身似许,比来玉帐貌如甘”之句时,却皆非叶小鸾意中所悦也。

叶小鸾不喜欢被夸美丽,这当然是性格和修养使然,却多少让人想到了儒家课堂的规训。在这个意义上,美丽的叶小鸾或许更是理想当中的儒家的女儿,也是论语课堂理想的谈论对象,然而,却少了些“活泼泼的生命”之感。

悲哀的是,叶小鸾十七岁出嫁前意外去世,其死因成谜。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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