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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崛起到独裁:“纳粹”的背景故事

2020-09-03 08:17: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位于德国柏林的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 视觉中国

 

此时的纳粹,如果不能成为上帝,则必将沉沦地狱

 

■《第三帝国的到来》

作者:(英)理查德·J·埃文斯

译者:赖丽薇

出版社:理想国|九州出版社

 

钟晋

《第三帝国的到来》是一部关于纳粹德国诞生史的全景式通俗著作。从丰富详实的史料到耐人寻味的细节,从波诡云谲的事件到形形色色的人物,从大历史观的叙事到不落俗套的剖析,作者埃文斯以中立的视角、生动的语言、严谨的分析、有力的论证,全景展示了纳粹德国到来的前因后果。但作者申明,他只是把事实告诉读者,而结论或教训仍由读者自行品悟。

本书透视了环境潜移默化与凡人的智识局限,让未曾亲历纳粹统治的外国人打消“事后诸葛”的优越感,又给局外人换位思考的代入感——如果你我身处彼时的德国,是否也会成为纳粹?曾遭受纳粹瘟疫猎杀的人类,如今是否已经免疫?

吊诡的结局与成因

德国在一战前曾是欧洲最富裕、最强大的经济体,反犹主义在政治中处于边缘地位。代议制政府、司法独立、思想自由、容忍异见、保障人权,是绝大多数德国人在进入20世纪之际可能依然坚信的原则。起初,一战后出现的纳粹党只是被主流政治排斥的极端分子和恶棍群体。但自1920年年初德国工人党更名为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到1933年希特勒上台执政,纳粹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纳粹党成功地把德国变成一党独裁的国家,把一个极有教养的民族乃至整个欧洲引向道德、物质和文化的废墟与绝境。德意志民族这样一个先进的民族,怎会如此迅速轻易地屈从于国家社会主义的野蛮力量?纳粹这样一个当初无足轻重的极右翼政党,怎会如此戏剧性地突然上台掌权?纳粹主义猖獗一时,是历史的必然还是不幸的偶然?

马克思曾说:“人民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那些条件不仅包括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还包括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行动依据的基本假定,以及影响其行为的原则与信念。”历史的拐点,潜藏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等客观环境,以及难以琢磨的人类思维方式、行为动机、原则信念等主观要素之中。

作者试图还原纳粹攫取权力的过程和成因,透过战败失序、帝国残梦、军事强权、民族主义、经济危机、政治暴行、反犹意识等背景分析,生动再现第三帝国到来的内在规律与机缘巧合,引领读者从德国特殊的历史中寻找法西斯和民粹主义的根源。

独裁的传统与现实

德国自1871年在“铁血宰相”俾斯麦领导下实现统一以来,马基雅维利式的强权政治根深蒂固,威权的官僚机构和强悍的军事精英是帝国柱石。1918年“一战”失利后,《凡尔赛和约》让德国失去十分之一的人口以及13%的土地、海外殖民地被没收、支付巨额惩罚性战争赔款以及诸多军备限制,德国人自统一后逐渐上升的强国自尊心突然降到冰点。因战败引发的深刻危机和工业化带来的社会变革,让德意志第二帝国寿终正寝,君主制被短命且矛盾重重的民主政体取代。

新生的魏玛共和国,没有实现人们原本的预期。政党斗争愈演愈烈,民族主义浪潮甚嚣尘上,战争与革命的火种一点即燃。面对战败国耻、俾斯麦帝国崩溃、社会民主党软弱、共产主义威胁,各种激进思想在混乱的政治漩涡中应运而生,日耳曼极端主义者伴随着仇恨、恐惧和野心迅速崛起,纳粹只是其中之一。许多民众依然坚信,只有恢复独裁体制才能恢复帝国荣耀。

回溯德国专制传统,俾斯麦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在兴登堡、鲁登道夫等“幕后独裁者”眼中,俾斯麦冷酷强硬、狠辣诡道,是强权政治的领袖典范。而作者揭示,俾斯麦固然有独裁一面,但他始终主张政治应是“可能性的艺术”,“政治家自己无法创造任何事物。他必须等待,直至听到上帝的脚步穿过重重事件,然后一跃而起,抓住上帝的衣角”。因对德国未来的深切忧虑,他于19世纪七八十年代转为采取极其谨慎的对外政策。后人往往忽视政治家的理性与冷静,片面塑造狂热的“铁血”神话,并激励无数盲目效仿者。被选择性误读的俾斯麦式人物,在各国历史上都不在少数。

民主的梦想与忧伤

德国不乏民主传统。1860年代末,德国全境几乎都实现了由陪审团公开审理案件、废除司法特权等,许多邦国设立代议制议会,民选代表享有辩论自由,且议会至少享有某种程度的立法权和增税权。但在“白色革命家”俾斯麦等人心里,“铁与血”要比议会民主更能解决问题;此类激进冷酷的政治逻辑,在德国历史上投下绵长的阴影。

1919年,魏玛宪法虽然建构了民主政体的框架,而“帝国梦”始终扎根于德意志民族的内心深处。共和国立法机构与从前一样被称作“帝国国会”,总统职位也称作“帝国总统”。在军方的意识形态上,德意志国家与共和国根本不是一回事;军方一直在尽力维持自身统一和防止被政府控制,以待更好的崛起时机。共和国国会选举采取比例代表制,而非得票最多者当选制,导致权力难以集中;政党纷争更催生最软弱的政府,能够议定的仅是最简单的事情和阻力最小的路线。政府更迭也非常频繁,19192月至19331月间,至少产生了20个内阁,平均每届内阁当政不到8个月。政府与民主的航向渐行渐远。

各政党在民主化道路上都步履蹒跚。社会民主党既缺乏执政经验又处于与“资产阶级政客”合作的痛苦状态,无法掌控全局。德共坚持俄国路线和武装暴动,与社会民主党势同水火。中央党深受罗马教宗的影响,对于持无神论的共产党人和社会主义者深感不安,为保护教会利益而倾向于独裁政体。民族党则将激进右翼思想进行到底,呼吁恢复俾斯麦帝国、让皇帝复辟,且抛弃党内民主、趋向于“领袖原则”。“钢盔”等准军事组织将斗争从街头扩展到竞选活动,政治暴力已成常态。1914年以前,德国社会生活诸领域已经全面政治化,政治热情高涨的民众会主动寻找意识形态上的身份认同,使得派系斗争有充足的后援。

经济的重创与辐射

巨额的战争赔款、经济资源萎缩与国内市场疲软,让德国经济举步维艰,通货膨胀极其严重。1923年,在施特雷泽曼主导下德国启动“履约”计划,承诺向协约国履行赔款义务,主张重新审视赔款方案,美国介入后制定的“道威斯计划”暂时缓解了赔款压力。国内发行与黄金挂钩的新货币,随着流通范围越来越广,恶性通胀结束。可还是有人将经济问题与阴谋论结合,鼓动人们不再相信民主的价值与意义,也增加了对犹太人的猜忌。一战前夕,反犹主义政治依然处于边缘地位,但某些反犹宣传言论已开始在政治主流中传播。一战后,对于“背后一刀”的深度怀疑与社会矛盾的日趋尖锐,使得反犹论更易蛊惑人心。

经济低迷导致劳资关系日益紧张,劳工回旋余地更加有限,而资方也感到受制于工会和法律。1930年代经济大萧条后,美国对德投资锐减,经济形势再度恶化,劳工和资方均对政府失去好感。政府在经济复苏方面也乏善可陈,总理布吕宁一意孤行坚持通货紧缩政策,拒绝由政府出资创造就业机会来刺激需求,使他在1931年荣幸地获得“饥饿总理”的绰号。

作为反对者而不是建设者的希特勒,及时地利用民众的失望与愤怒,痛斥共和国的不公正、致命的内部分裂、层出不穷的派系斗争导致经济凋敝、制造国耻,而改变这一切的途径便是战胜民主制度、回归个人独裁。令人惊诧的是,希望利用高失业率瓦解魏玛福利制度、消弱劳工影响力,以便朝着独裁、复辟方向修改宪法的阴谋家还有总理布吕宁。缔造共和国的价值观逐渐消逝,为独裁者和野心家让开大道。严重经济问题催化的内忧外患,正呼唤一场“摧毁旧秩序的革命”。

纳粹的崛起与机遇

纳粹,踩准了时势的节拍。在1920年代起,议会民主制度瓦解、公民自由权丧失、政治暴力蔓延已司空见惯。国家政治权力从宪法规定的合法机构,一端流向政客、将军们组成的阴谋小集团,一端流向街头。两端之间无法弥合的地带,成为政治立场两级分化角逐的战场。拥有褐衫军、冲锋队等强大准军事实力且与军方结成利益同盟的纳粹党,成为搅动局势的强大力量。

19309月,纳粹在大选中取得压倒性优势。这便让以兴登堡总统为首的当权者意识到安抚并吸纳纳粹参与国政的必要性,且自信能轻易控制这群粗俗、缺少教育的纳粹党徒。1933130日,希特勒被任命为总理,经历啤酒馆暴动的他终于从阶下囚变为“合法执政者”。随后的国会纵火案,又给予希特勒实现独裁的完美借口。

宣传,是纳粹成功上台的“秘密武器”。希特勒的演讲魅力、戈培尔的宣传才干和高度迎合民众心理的舆论攻势,让失望、愤懑的民众言听计从。德意志民族在音乐、艺术、文学和哲理上的伟大成就,并没有让他们拒绝暴行和独裁。当各种社会矛盾重创德国的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民主政体已是虚有其表,纳粹敏锐地意识到不择手段的煽动诱导将成为夺权的必由之路,早已情绪化的民众很容易在“洗脑”之后投票同意自己的奴隶地位。

法律,更成为彼时德国专制的“遮羞布”。魏玛宪法第48条明确总统享有宽泛的紧急处置权,可以使用武力强制各邦遵守联邦宪法和法律,可以动用军队来“恢复公共秩序和安宁”以及临时停止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这项专制权本应只适用于紧急状态,但被首任总统艾伯特在不少于136种情况下使用过。继任的兴登堡总统,同样不信仰民主制度,也无意抗击民主政体的敌人。

随着希特勒就任总理,“依法独裁”的模式被纳粹用到极致,从迫害德共、铲除异己的“国会纵火法令”到“解决人民和国家痛苦”的《授权法》,希特勒及其内阁取得了通过任何法例而不需经议会同意的特权。自此,民主政体最后的“紧箍咒”被纳粹碾碎,独裁者的魔力在德国已经无人阻挡。此时的纳粹,如果不能成为上帝,则必将沉沦地狱。

作者提醒世人,希特勒的上台绝非在1918年德国战败时就已注定,也绝非由此前的德国历史进程所预设,更不是独裁者仅凭个人野心所能操控整个国家。对纳粹党徒的激进心理不宜作简单的是非判断或道德评价,纳粹反对者们的妥协退让并非纯粹的懦弱无能或为虎作伥,纳粹建立独裁政权的过程也不是绝对的大势所趋或机缘巧合。滋生纳粹的诸多诱因,时至今日依然广泛存在,而人们应该从中汲取教训,避免历史重演。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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