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政法委机关报法治日报社主办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副刊

吏强官弱的基层司法

2020-08-13 08:07: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夏芒

法学学者

 

高宗皇帝当时似乎并没有想到,在金字塔底的正名公吏队伍之下,竟然还有多出十倍的私名胥役,充斥在基层的行政和司法审判机构之中


 

宋代讼师业暗潮涌动,固然让诸路“名公”们感受到压力;但真正使地方狱讼事务面临失控威胁的,则是基层司法审判权力运行中“吏强官弱”的状况。

“吏强之患”的形成,主要源于当时官吏管理制度中的不合理设计。正如南宋庆元六年(公元1200年)某臣僚对宁宗皇帝进言所说:这一现象“寻其源”,是因为当时士人阶层的官员大多异地为官(许多人在诗文中以“宦游人”自嘲)。他们每任职一地,都是“边徙不拘岁月”,随时听候调遣,接受岗位变迁,是所谓的“不常之官”;而那些被摒除在官僚体系之外的公吏,看上去虽然无品无级,甚至连参加科考这种跨层进阶的机会都被剥夺,但他们的差事却可以“传袭及于子孙”,因而他们也就成为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子孙之吏”。如此强龙不压地头蛇,州县一级的狱讼事务必然被盘踞地方、数量规模异常庞大的公吏阶层所把持。

然而,基层公吏的配置,毕竟也有员额限制。从数量上分析,只那些领奉禄、吃官饭、被纳入国家编制之内的“正名”公吏,尚且形不成士大夫官僚们纷纷吐槽的“公人世界”“吏人世界”现象。问题在于,各州县在“正名”公吏之外,还招募了一批未被纳入“正名”编制,人数却远超前者的“临时工”,组成潜在的“私名胥役”队伍。据史料《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载:绍兴年间,浙东“提举官赵公”奏报该路公事缩减“其半”,被树为先进典型和“佗路率仿”的样板,在其余各路推广复制。但实施一段时间后发现:各路“州县吏额虽减,而私名往往十倍于正数,民甚苦之”。

这段史料,恰好补全了《宋会要辑稿》关于那场全国性减罢公吏运动的记载。宋高宗当年正是听了这位“赵公”的汇报,以为推广他的作法,就可将全国吏员数额缩减一半。然而高宗皇帝当时似乎并没有想到,在金字塔底的正名公吏队伍之下,竟然还有多出十倍的私名胥役,充斥在基层的行政和司法审判机构之中。直到四年后的绍兴三十年,时任大理院八品评事的蔡洸奏言中仍说:自从朝廷针对“公吏猥冗”降旨裁减,县一级始终未能“恪意奉行”,未能“顿革此弊”。尤其是县级狱讼机构,仍旧“潜置私名”,大量招募“吏额之外”的私名胥役。

那么问题来了:在南宋县一级官府机构中,究竟为什么存在那么多的私名胥役,而这种类似“临时工”性质的编外人员,又为什么会屡经减罢,仍旧“其徒尚繁”这一问题源流甚远。其实宋代早期,并没有所谓的“正名”公吏。那时的公人与吏人,原本都是被排除在国家俸禄体系之外的公务人员群体。由于在国家权力运行中,公吏阶层对大量具体事务握有实权,却又没有固定可靠的薪俸来源,于是产生了相当严重的腐败问题:据《宋朝事实类苑》记载,北宋年间“天下吏人素无常禄”,他们“惟以受财为生”,甚至“往往有致富者”。北宋后期,这种腐败愈演愈烈,威胁到宋朝政权的基层基础命脉。到了北宋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朝廷终于想到要以薪养廉,决定“设重禄法以绝请托之弊”。自那时起“始制天下吏禄”,部分吏人才有了固定的编制和俸禄。

宋神宗赵顼下诏颁行的这部所谓“重禄法”,最初是针对管理仓库的仓吏而制定,故而简称“仓法”。由于颁行效果明显,后来朝廷各司与设在地方各路的监司、各府州军监均仿照执行,对吏人“皆给厚俸”。使路、州两级公吏“受财”“请托”之风有所收敛。

宋廷推行“重禄法”,本意是要将“吏禄”向州县逐级扩展。但奇怪的是,越是到下层,推广的阻力就越大,以致数量最为众多的县一级胥吏大多未被囊括其中。据胡太初《昼帘绪论》、洪迈《夷坚志》等史料记载:当时的“台郡之吏”,因为“有名额,有廪给”,并且有晋级的希望,所以“人人皆有爱惜己身之意”,相对比较安分。但“县吏则不然”,他们既无“名额之限”,又无“廪给之资”,所以“鬻狱”一类出贪腐行为依旧盛行。直到南宋,仍有大部分下层狱吏未被纳入正式员额——《宋会要辑稿》载: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福建提刑叶南仲奏言反映,各郡县狱吏中,多数做具体工作的代书、贴司等人员,仍属于“无禄”的私名胥役,而这些人恰恰是狱讼公务中“赇赂公行”的关键。

私名胥役泛滥、“重禄”难以向下普及的根本原因,一是所谓“重禄”头重脚轻,越到下层越少得可怜,远远不及胥吏们平素受贿所得;二是基层狱吏受贿鬻狱已成习惯,一旦徇私枉法被发现,这些临时工性质的私名胥役受到的处罚较轻,并且可以减等。正如叶南仲奏言所说,狱吏们已形成分工配合:拿到贿赂,正名狱吏与私名胥役“众分其赂”;一旦出事,先由私名胥役顶锅“当之”,揽下罪责后再由正名狱吏“相与营救”,最后科以“微罪”,轻罚了事。在叶南仲等士大夫官员不断呼吁之下,南宋光宗、宁宗两代皇帝都曾下旨,力图在县级狱吏中普及“重禄”,甚至“勒令”那些无籍无禄的私名胥役,让他们自行“请领重禄”,还威胁“如不受者”一律“勒停”。但三令五申之后,仍是不了了之。


责编:王硕

联系我们 | 诚聘英才 | 广告征订 | 本站公告 | 法律声明 | 报纸订阅

版权所有 Copyrights © 2014-2019 www.legalweekly.cn ALL RIGHTS Reserved 《法治周末》

京ICP备10019071号-1 京报出证字第0143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87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