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政法委机关报法治日报社主办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副刊

阿木爷爷:一半是匠人,一半是诗人

2020-08-06 07:59: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在热点转瞬即逝的今天,单靠阿木爷爷的网红现象,不足以改变技艺传承之困境;单靠社会治理的立法工程,亦不足以改善传统技艺保护之难题

 

阿木爷爷  资料图

 

冯清清

2亿的视频播放量,YouTube粉丝过百万,西瓜视频粉丝279万……这份亮眼的数据并非来自披荆斩棘或乘风破浪的男团女团,而是来自一位中国老人——“阿木爷爷”。之所以强调中国,是因为在YouTube上,这位老人的视频吸引了数千万国外友人的观看和追捧。网友们看着阿木爷爷手中精湛的木制工艺品,惊掉了下巴:“这是什么神奇的中国功夫?!”

这一次,民间手艺不再是传说,而是展现在视频里的真东西。

红遍全网的中国老人

鲁班凳、木拱桥、将军案、世博会的中国馆,每一件都是阿木爷爷的代表作品。

“小桥流水人家”,曾是多少人心中的世外桃源,如今流水依旧,人家多见,小桥却难觅踪影。阿木爷爷造的这座桥,只用了锯、刨、磨、钻、凿、抠等最传统朴实的工序,一座优美的木拱桥就在眼前。整个建造过程,没有电力、钉子、螺丝、胶水一丝一毫的参与。

说来容易做起来难。阿木爷爷坦言,他对工艺品,感到好奇,很好玩,但极费脑子。对于手艺人,相比天赋异禀,日积月累更为重要。看上去浑然天成的作品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手艺打磨。

阿木爷爷名叫王德文,山东聊城人,打小跟着村里的木匠学手艺。据阿木爷爷回忆,十四五岁时,家里用的木头锅盖旧了,做饭做不熟,又没钱买锅盖,就想做一个。他去问村里的一位老木匠:“我给你拉拉锯行吗?”此后,每天早起帮老木匠干活,直到下午才回家,接着种地,如此持续了半年。

打那以后,木匠活就没离过手。串过万家门,干过万家活,吃过万家饭。如此算来,阿木爷爷和木工这门技艺打交道,至今已五十余年。

让网友们惊叹的“中国功夫”背后,不只有时间的积淀,还有精益求精的追求。在阿木爷爷手中,五代鲁班凳容易做,但七代鲁班凳就难多了。于是他在网上一搜,画个小图自个琢磨。连续看了4个夜晚,做了7天,鲁班凳7.0版本上线。传统手艺人对作品的不断打磨,竟和今天互联网迭代升级的产品思维隔空呼应。

有朋友留言质疑这些作品是CAD(Computer-aided design,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画的图。阿木爷爷坦然回应:“CAD那个英语咱不会,我绘图的技术都是标着尺寸,一把三角尺、一根铅笔、一根木条当圆规用,把图纸画出来。干活的人在一块交流,只要看到对方的东西,都知道他用的什么工具。”朴实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子精气神,那是匠人匠心。

在阿木爷爷的代表作品中,除了实用讲究的物件,不乏缤纷多彩的玩具。燕尾榫卯秋千、木质小汽车、会行走的小猪佩奇……小猪佩奇在制作中,需要找到一个平衡力,使它借着斜坡,稍微一活动,就能自个儿往前走。所有的工艺品中,最可爱的莫过于手摇风扇泡泡机。竹片转动,泡泡飞舞。观众不难感受到,传统工匠在实用主义之余,颇有几分浪漫主义的气息。

朱光潜在《谈美》中曾讲:“凡是艺术家都须有一半是诗人,一半是匠人。他要有诗人的妙悟,要有匠人的手腕,只有匠人的手腕而没有诗人的妙悟,故不能有创作;只有诗人的妙悟而没有匠人的手腕,即创作亦难尽善尽美。妙悟来自性灵,手腕则可得于模仿。”在笔者看来,自称“农村老木匠”的阿木爷爷,正是一半诗人、一半匠人的艺术家。

技艺之外的打动人心

阿木爷爷的作品外观朴素,开合之间机关尽显,其中反复用到的木制结构,源自一项几近失传的手艺——榫卯。这是中国传统的木匠工艺,其特点在于通过结构本身的设计来巧妙扣合。两个构件上,采用凹凸部位相结合作为连接,凸出为榫,凹进为卯。这种结构如同建筑的关节,可以使物件不必使用钉子或胶水而紧密连接。

评价中国传统手艺,“讲究”二字是低调的褒奖。螺丝钉子易松动,日复一日,坏了结构,作品也就落了下乘。好的手工艺品,必须经得起时间的磨砺,在岁月的洗刷中,熠熠生辉。用钉子做出来的木工拿不出手,只有严丝合缝才叫“活儿”。

直到现在,瑞士苏黎世还有一栋全榫卯工艺的木制结构建筑。从外观看,它是一座现代建筑,通透的玻璃幕墙一挂到底。内部则全部使用云杉木,凭借全木榫卯结构,上下七层没用一颗螺丝,一滴粘合剂。这让国外朋友感到不可思议:难以想象在高楼林立的今天,不使用钢筋、混凝土、粘合剂能让一座建筑拔地而起。更重要的是,榫卯结构在建造过程中,大大减少了对环境的污染,使得建造行为对自然环境更为友好,人与自然更为和谐。

这是中国传统技艺的智慧,也是人们在视频中,惊叹于精湛技艺之余,更感受到“菜畦黄蝶绕田家”般宁静祥和的原因。在基建工程突飞猛进的今天,看惯了大型机械挥舞巨臂、尘土飞扬的建造现场,手艺人安静打磨木块的光景,让人动容。物质纷繁的现实世界里,手工技艺蕴藏着恋恋乡土,带着已然逝去的乡情与乡愁。去年上映的古建筑题材影片《榫卯》,曾对此有丰富细腻的演绎。

打动人心的,不仅是技艺本身,还有阿木爷爷和孙子之间浓浓的祖孙情。会行走的小猪佩奇、燕尾榫卯秋千,都是爷爷给小孙子做的玩具。亲情话语体系中,流行的向来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一次却是“别人家的爷爷”。看到刷屏的弹幕“爷爷还缺孙子吗”,令人忍俊不禁。如今,多数孩子的玩乐时光已被数码产品的声光电所统治。朴实温润的木质玩具,或许是童年最有温度的记忆。

自然、童年、亲情……这些元素,是人类共有的生命体验。中国文化要实现海外传播,靠的不是自吹自擂、人人都说我家好,而是穿越民族、地域、制度之差别,直抵人类所共有的情感体验或共同面对的生命困惑。

总有一些情感和价值是看不到边界的,它们穿越民族、地域、制度之差别,流淌在温暖的作品里,于光影中被一缕缕捕捉。

非遗保护的现实处境

尽管受到全网追捧,不得不承认,阿木爷爷和其所代表的传统手艺人,正面临技艺失传的严峻处境。叫好容易,传承难。顶级流量的观看热度,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作品和技艺极为稀缺的注脚。以传统技艺为代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和传播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难题。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我国文化立法取得了巨大发展,法规体系基本覆盖了文化遗产保护、知识产权保护、公共文化服务和文化市场管理。2011年,我国颁布施行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以下简称非遗法),对人们世代相传并视为文化遗产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给予规范和保护。保护的范围中,就包括传统技艺。

横向来看,非遗法连同文物保护法,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从表现形式到实物和场所,构建了更为完善的法律保护体系。纵向来看,非遗法之下,还有传统工艺美术保护条例、国务院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的通知等,为传统技艺建立了不同效力层级的规范体系。

法律法规日渐完善,但传统技艺的传承、传播和保护依旧面临困境。究其根源,大抵是因为从“本本的法”到“活的法”,还有现实鸿沟要跨越。以榫卯为代表的传统技艺,正处在一种失落的优雅中。在热点转瞬即逝的今天,单靠阿木爷爷的网红现象,不足以改变技艺传承之困境;单靠社会治理的立法工程,亦不足以改善技艺保护之难题。

法律的生命不在文本而在实践,倘若不能将良法实践于社会生活中,文本规则的生命力便大打折扣。埃利希在《法社会学基本原理》中提出,“法律发展的重心不在立法、法学,也不在司法裁决,而在社会本身”。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纸上规则只是次生部分,真正的规范隐含在社会实践中,隐含在人们对事物的关注里。如何利用阿木爷爷的传播热度,引导国外友人建立解读中国传统文化的良好视角,进而引导网友们从对技艺的赞叹深入到关注非遗的传承和保护,是值得思考的命题。

在机器化大生产的当下,人们怀念手工艺的温度,那是在日复一日劳作中诞生的质朴美感。天然流动,漫无定律,随物赋形,变化万千,每一件手作都独一无二。在时代反反复复的潮流更迭中,每一位用心的工匠,每一件打磨的作品,都承载着中华文明的人文精神。人与器物,人与自然,诗意地栖居。


责编:王硕

联系我们 | 诚聘英才 | 广告征订 | 本站公告 | 法律声明 | 报纸订阅

版权所有 Copyrights © 2014-2019 www.legalweekly.cn ALL RIGHTS Reserved 《法治周末》

京ICP备10019071号-1 京报出证字第0143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87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