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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法律人纪实写作大赛参赛作品选登(十一)全城大追捕 建国后上海首起持枪抢劫银行案侦破纪实

2020-08-06 07:52: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人们围观被捕的于双戈(画红圈者)。

 

刑侦处处长端木宏峪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吐着烟雾断言道:“看来罪犯盗窃枪支和子弹的目的是行凶,这可能是犯下更大罪恶的前奏”

 

法庭上的于双戈(中间穿蓝衣者)。

 

李动

深秋的中午,上海外滩。从黄浦江江面上吹来一阵阵寒风,外滩防洪墙边的游客明显少了许多。这时,有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的青年男子,特意将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这个青年身材高挑,国字型脸,五官周正。他叫于双戈,曾经是海运公安局的乘警,身着警服时更是俊朗潇洒。不久前,他结交了女朋友蒋秀芳,彼此爱得如痴如醉,两人感情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为了恋爱时花钱更潇洒,于双戈贩卖了几条“万宝路”和“剑牌”走私香烟,未料被便衣现场抓获,结果被调离公安岗位,去了公交公司当了一名售票员。从此,于双戈心里很是失落,担心女朋友会嫌弃自己。没想到,蒋秀芳非但不埋怨他,反而更加体贴他。

按理说,在人生的道路上受到了挫折,应该有所反思和收敛,今后吸取教训,但于双戈却不懂得如何珍惜爱情,以为出手阔绰,婚礼办得体面才是真爱。那天,他在新光影院看了一部内部观摩片《美国往事》,被里面的几个混混大胆抢劫银行的举动和传奇经历深深震撼。于是,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决定也去抢劫银行。保险起见,他思忖许久,决定单打独斗。他首先想到:要搞到一支枪,有了枪才能顺利地实现自己的计划。

慕名来到外滩的游客很多,为了避开人群,于双戈特意选择中午动手。他乘上交通艇来到北京路路口的江边码头,见那艘熟悉的“荣新”号客轮泊在岸边,船上的员工和乘警都去用餐了,便一个闪身窜到乘警室门前。之后,他放下背着的帆布“水桶包”,从里面取出羊角榔头、老虎钳和旋凿等工具。

刚想下手撬门,蓦地“突突”传来脚步声,于双戈吓得赶紧躲到角落里,竖起耳朵专注地静听。一会儿脚步声由重而轻,于双戈伸出脑袋窥视,见是自己熟悉的乘警于队长,他心里顿时有点惊慌,也颇为内疚。

于双戈曾是于队长的部下。在发现这名部下平时比较散漫后,于队长找过他谈话:“一笔写不出两个‘于’字。几百年以前我们还是一家呢,希望你好自为之。”于队长对他网开一面,可惜于双戈还是我行我素,直到走私香烟闯了祸,被调离乘警岗位,他才理解于队长对自己的好。

于双戈认为,如果此时下手,很可能会“陷害”于队长。于是,他悄然离开了“荣新”号轮。

到外滩转了一圈后,下午两点,于双戈又悄然转了回来。见“茂新”号客轮泊在码头,他便趁人不备溜到了乘警值班室门前,迅速从包里取出工具,三下五除二地撬开门锁。

进门后,于双戈反锁上门,又熟门熟路地撬开了存放武器库的箱子。没想到,箱子里有3支枪和一大包子弹。他喜出望外,将枪支子弹悉数装入包里。

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于双戈吓得躲在门后,取出手枪对着门边,准备干掉进门的乘警。但是,脚步声经过门口后,逐渐消失了。

于双戈吓得不轻,心脏狂跳不已。他在乘警值班室躲了一个来小时,直到感觉安全了,才溜之大吉。

于双戈背着3支手枪和一大包子弹,没敢回家,生怕这些东西被家人发现。他在街上游荡到晚上10点多,犹豫再三后,想到朋友王阿宝憨厚老实,东西放在王阿宝那里应该比较安全。于是,他敲开了王阿宝的家门。

王阿宝见是好友于双戈,便高兴地请他进屋坐下,问:“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要紧的事?”于双戈将肩上的马桶包往桌上一放,故作轻松地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把这些东西暂时寄存你这里。”王阿宝也没当回事,满口答应地说:“这个没问题,你放在台子上就可以了,我一定替你保存好。”

当看到于双戈从包里取出3支乌黑的手枪时,王阿宝吓傻了,他瞪着惊讶的眼睛问:“这么多枪,你这是从哪里搞来的?”

于双戈轻描淡写地说:“从老单位搞来的。”

王阿宝吞吞吐吐地问:“这是违法犯罪,你清楚吗?被公安局抓到可要坐牢的。”

于双戈毫不在乎,且自信地说:“我当过警察,干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他们到哪里去找我?”

王阿宝提醒他:“你怎么知道没有人看见?你的指纹会不会留在现场?你能保证老单位不会怀疑是你干的?”

这一迭声的发问,击中了于双戈的软肋。他收住了笑容,神情紧张地说:“我已经干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王阿宝想了想说:“办法还是有的。你要么自首,要么悄悄地物归原处,要么就是把枪和子弹扔到黄浦江里。”

于双戈眼珠转了一下,说:“去自首也是会处理我的,物归原处有点风险,还是扔到黄浦江里最保险。但是我好不容易地偷出来,就这么扔了岂不可惜?”

王阿宝见于双戈不愿处理这些敏感的东西,有点担心地说:“放在我这里万一被警察发现了,怎么办?”

于双戈见王阿宝踌躇不定的样子,便哀求说:“要么这样吧,你先借我几百块钱,等我到南通做一笔生意回来就还你钱,到时再把枪扔掉?先暂时把两支枪和子弹放在你这里,你看行吗?”

王阿宝很天真地信以为真,点头同意了。

临走前,于双戈又拜托他:“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水桶包’,还有里面的榔头、旋凿和水果刀一起扔了。”

王阿宝点点头,说:“好的,我帮你扔了,你放心好了。”

于双戈带上一把“五四”式手枪和一些子弹,放心地离开了朋友家。他心想:阿宝真“够哥们”。

阿宝确实是个讲义气、守信用的男人,但当时的于双戈却不明白,他如此对待朋友,是害了无辜的其他人,亦害了自己。

于双戈将枪支和子弹盗走的那天傍晚,如血的夕阳映照在黄浦江江面上,如诗如画。

“茂新”轮上一位瘦瘦的乘务员被美丽的景色吸引,靠在栏杆上陶醉了一番,转身蓦地却发现身后不远处的乘警室大门洞开。他探头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不禁纳闷:这扇大门平时都是紧闭的,怎么今天却敞开着?谁值班这么粗心?

当他走进乘警室内,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存放武器的保险箱敞开着,里面的枪支和子弹不翼而飞。

当天傍晚,也就是19871113515分,上海市公安局接报后,刑侦处和虹口分局的刑警,分头赶到停泊在51252号浮筒的“茂新”号客轮乘警室。经过清点,警方确认:两支“五四”手枪、一支“六四”手枪和268发子弹以及一副手铐被盗。

在当晚的案情分析会上,大家都认为作案者是“家贼”,因为客轮上每批乘客上下时间很短暂,且不熟悉乘警室里放置枪支的情况。侦查员通过对船长、大副、二副和水手以及伙夫和锅炉工等有关人员的细致排查,从时间上排除了这些人的作案嫌疑。

刑侦处处长端木宏峪勘查现场经验非常丰富,他感觉作案者轻车熟路,若不是内部人员作案,也可能与内部人员相勾结。而且,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吐着烟雾断言道:“看来罪犯盗窃枪支和子弹的目的是行凶,这可能是犯下更大罪恶的前奏。”

3天后,也就是19871116日,于双戈骑着自行车来到水电路上的工商银行,打算像电影里的“黑老大”那样去银行“搞点钱”。他来到前一天傍晚踩过点的地方,却发现门口围着许多人在看热闹。他担心抢劫后难以脱身,便沿着马路骑车来到了体育会路。

见路边的一家储蓄所门前静悄悄的,于双戈便停下自行车将其锁好。他右手插在口袋里,两眼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见马路上行人稀少,遂推门而入。

储蓄所里,一男一女两位员工坐在柜台前。见男员工身材魁梧、很有力气的样子,于双戈不敢轻易下手,便先坐在椅子上。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握着手枪,为自己壮胆,两只大眼像猫一样四处扫描,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于双戈坐了许久,也没去柜台办业务。男员工扫了他一眼,于双戈有点心虚,便到门外转了一圈,又走了进来,拿起一张储蓄单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一直等到中午时分,于双戈既不取钱,也不存钱,男员工见他心神不定的样子,便上前客气地说:“到中午休息时间了,我们要关门了,有事请下午再来办。”于双戈尴尬地苦笑了一下,无奈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于双戈此时已饥肠辘辘,但他没有心思充饥,而是一门心思地想趁中午没人之际赶紧“搞到钱”。他绕着储蓄所转了一圈,惊喜地发现有条弄堂直通储蓄所后门,弄堂隔壁是上海外国语学院的书店。于双戈穿过弄堂,透过一户居民家向储蓄所里张望,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在打电话,那个身材魁梧的男员工不在。

于双戈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迫不及待地将右手插入口袋里,用左手敲门。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是谁?”于双戈故作镇静地说:“是我,隔壁邻居。”

这位叫朱亚娣的女员工没有疑心,开门见一名陌生男子兀立眼前,感觉不对,赶紧关门,却为时晚矣。

于双戈用脚顶住门,又用肩膀猛地一撞,冲了进去。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乌黑的手枪,对着朱亚娣的胸口,厉声威胁道:“不准出声,敢出声就打死你!”

朱亚娣惊呆了,于双戈又用枪顶着她的脑袋,以命令的口吻道:“把保险箱打开!”

没想到,这个面对枪口的女人没有遵命,而是突然高呼:“来人呵!抓强盗啊!”

于双戈猝不及防,慌乱之间,对准女子就是一枪。“砰”的一声,朱亚娣头部中枪,倒在了水泥地上。她年仅32岁,其丈夫4个月前不幸患尿毒症去世,2岁半的儿子成了孤儿。

两位外国语学院的青年教师正巧出门,听到枪声,以为是有人放鞭炮,便循声过去看热闹。于双戈用枪指着他俩厉声道:“不关你们的事,快点回去!”他俩见到乌黑的手枪,吓得一愣,赶紧翻墙逃生。

此时,储蓄所的那位魁梧的男员工正在外国语学院操场上打篮球。他听到一声脆响,感到不妙,飞奔而来。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男子神色惊慌地向学院里跑去,另外两名身着蓝色上衣的男子正在翻越围墙。

上海市公安局接到报警后,刑警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技术员在地上捡到了一枚“五四”式弹壳、一发“五四”式子弹。

经过比对,枪杀朱亚娣的子弹就是“茂新”号轮上被盗的子弹,储蓄所里采集到的指纹与“茂新”号轮上采集到的指纹吻合。果然如端木宏峪预料的一样,盗枪者是为了作案。至此,可以确定“11·13”与“11·16”两起案件为同一人所为。而“11·16”案,是建国后上海首起持枪抢劫银行案。

储蓄所男员工姓方,他发现那个穿黑色夹克逃跑的男子,正是上午在储蓄所里徘徊的男子。就在他愣怔的时候,又见两个男青年翻过墙头逃往外国语学院。侦查员听罢小方的反映,怀疑是3人作案。

当天下午3点左右,上海市虹口区河南北路的一家五金店发生了一起抢劫案。目击者报告称作案者为3人。难道3人是在储蓄所杀人后,又赶到五金店继续疯狂作案?

案情似乎变得复杂了。警方需要弄清楚的是:这究竟是同一伙人继续作案,还是互不相干的两起案件?

市公安局局长李晓航、副局长崔路、刑侦处处长端木宏峪以及虹口分局局长等领导都坐镇虹口分局指挥部。指挥部下令:先搞清楚两起案件是否为同一伙人所为。

刑侦处副处长张声华、虹口分局副局长宋孝慈接到指令后,带领侦查员赶到五金店。经过仔细勘查现场和访问目击者,张声华认定两起案件互不相干,理由是:尽管作案对象的衣着特征和人数与储蓄所一案逃跑对象有相似之处,但体貌特征却明显不同,作案工具和手段也各异。

虹口刑侦队队长谈鸿赓连夜带领侦查员深入外国语学院,找到了两位翻墙逃跑的青年教师。根据这两人描述,一名穿黑色皮夹克的男子用枪威胁说完“不关你们的事”,然后窜进学院,穿过草坪逃跑了。此外,持枪者为二十多岁的男青年,五官端正,头发很长,身材高挑。至深夜12点,侦查员门基本清楚了作案者的年龄、衣着和体貌特征,为确定侦破方向奠定了基础。

第二天下午,侦查员蔡海星、钱梁来到外国语学院走访调查时,保卫科的同仁反映说:“储蓄所附近停有一辆无主自行车。”他俩立刻赶到储蓄所,果然有辆黑色的自行车,坐垫上还沾着雨水,车上着锁。那时,自行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属于高档用品,一般车主不会长时间随便停放。凭着职业敏感,他俩意识到这辆车可能与嫌疑人有关。

两人将自行车的钢印号码、型号和特征,及时向谈队长作了汇报。半个小时后,侦查员就查到了自行车的主人老单,立即按图索骥地去往老单家。

于双戈持枪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女员工,其目的是为了抢钱。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面对枪口竟会大声呼喊。于双戈惊慌中开枪,然后撒腿逃逸。他连自行车也来不及骑,慌慌张张地穿过外国语学院的大草坪后,出门就跳上一辆驶来的公交车。他不知去往哪里,一心想着“先离开再说”。

坐在车上的于双戈,脑子里很乱。他想去王阿宝家,却怕他责怪自己言而无信。最后,他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蒋秀芳。

于双戈心神不定地坐了几站路,突然跳下公交车,后来又接连换了几辆车,于黄昏时分,来到了东海船厂。他站在厂门口的电线杆后面窥视,等到蒋秀芳出来后,悄悄地跟上去。

蒋秀芳见心上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满心欢喜。但她很快发现于双戈一脸沮丧、心事重重,于是纳闷地问:“你怎么啦?一脸的沉重,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于双戈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闯大祸了。今天中午本想去银行搞点钱,没想到那个女人拎不清,钱没有搞到,却开枪打了她。”

蒋秀芳瞪着惊骇地眼睛,关切地问:“那个女人死了没有?”

于双戈后怕地说:“我也不清楚。可能死了,不死也伤得不轻。”

蒋秀芳担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于双戈凝视着女朋友,哀求地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天涯海角吗?”

蒋秀芳望着心上人忧郁的眼神,一种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动情地说:“我已是你的人了,从今后活着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的鬼。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好的,我陪你一起跑,路上也有个照应。”

于双戈被蒋秀芳的一番话打动了,一把将女友揽进怀里。

见女朋友愿意随自己浪迹天涯,于双戈便拉着她先回家拿换洗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到家后,于双戈让蒋秀芳到弄堂口去买包香烟,趁机观察一下外面的动静。他盘算:万一警察追上门来,就从后门溜之大吉;如果没有动静,就拦一辆出租车等在弄堂口。

蒋秀芳出门后,已成惊弓之鸟的于双戈坐在家里心神不定,决定亲自出门看看。见父亲在弄堂口与人说话,他怀疑父亲一定是让人去派出所报警,吓得顾不上等女朋友回来,拔腿就从后门溜走了。

于双戈干过几年乘警,学过一点侦查技术,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他估计警察已经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等处守候,所以没有上门自投罗网,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先来到了老西门。担心后面有“尾巴”,他又换乘了一辆出租车到曹家渡,边走边警惕地四顾。见远处有一辆警车驶来,他吓得赶紧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到华亭宾馆。

几个圈子转下来,万家灯火已渐次亮了起来。虽然没有发现异常,但他不敢坐公交车,决定向西南方向徒步逃跑。夜幕中,他沿着公路边的小道徒步了4个多小时,于清晨5点多,抵达上海郊区莘庄。

朦胧的曙色中,郊县的小镇冷冷清清。见路边的小吃店已经开张,于双戈才感到饥肠辘辘。他躲进了一家小店要了一大碗咸菜肉丝面,饱餐了一顿,连汤也喝得精光。坐在长条凳上擦去汗,他心里茫然无绪,也不知该去哪里。见有长途汽车停在不远处,他索性跳上了车,随车一路颠簸地来到了偏远的上海闵行地区。

人生地不熟,于双戈在街上盲目地徘徊着。他心里惦念蒋秀芳,深深为女朋友的“真情”所感动,但他却不明白,自己的罪行害苦了心上人。而蒋秀芳的爱没有原则和底线,同样害人害己。

于双戈跳上一辆长途汽车,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上海市南汇县彭镇。那里靠近大海,无路可逃。于双戈想,自己在上海的亲戚家肯定已埋伏了警察,断然不能去,而去朋友家也太冒险。再说,哪个朋友敢收留一个被通缉的亡命之徒呢?

突然,于双戈想起了曾经与蒋秀芳一起到过浙江宁波,住在蒋的姑妈家里。姑妈对自己很热心,何不到她那里去暂时避一下风头?他又想:坐火车去有风险,坐长途汽车虽然也很冒险,但可以随时跳车溜之大吉。

警方就地审讯落网的于双戈。

于是,于双戈又坐上长途汽车来到上海市金山县枫泾镇长途汽车站。准备逃往宁波之前,他意识到离开市境道口处,肯定有警察在检查,而自己的着装特征应该已经写入通缉令了。想到这里,他到地摊上买了一件蓝色制服和一条绿色军裤,在公用厕所里换下了黑色皮夹克和蓝色裤子。

换好装后,一个时尚青年顿时变得土气。于双戈不敢耽搁,立马坐上了一辆长途汽车。出市境时,汽车果然被几位神情严肃的警察拦下。一名警察上了车,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车厢里的人们扫视起来。

于双戈貌似坦然面对警察,心脏却狂跳不已,还冒出了一身冷汗。他右手放在口袋里,准备随时反抗逃跑。没想到,警察比对一番后,竟然大手一挥放行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低头闭目养神。一觉醒来,已到了浙江嘉兴。

侦查员根据自行车登记的号码,找到了老单家。老单说,自己没骑车去过储蓄所,可能是儿子把车借给别人了。但老单有3个儿子,不知是谁借出去的。

因为那时大多数人家没有安装电话,侦查员们只能根据老单提供的地址,一一找到老单3个儿子的住处。最后,侦查员从老单的幼子处得知,这辆自行车是借给朋友“上光”的。追问下去,侦查员获知“上光”是公交车售票员,原先当过海运船上的乘警。

当过乘警就熟悉船上值班室存放枪支的情况,这一线索令侦查员兴奋不已。

吃晚饭时,端木处长对大案队长谷在坤说:“你叫上张声华,我们一起到‘茂新’轮去‘排队’。”

来到‘茂新’轮上,海运公安局局长和乘警队队长已经在那里了。谷在坤问乘警队:“有‘上光’这个人吗?”队长说:“有啊,这是他的绰号,名字叫于双戈,已调到公交公司去了。”

老端木听罢,突然拉着谷队长的手举起来,激动地说:“我们胜利了!”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端木处长又问道:“‘上光’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乘警队长介绍说:“二十多岁,瘦高个子,大眼睛、国字脸,长得挺帅的。原在‘长更’号当乘警,因为走私香烟,8月份被调至公交公司,现在是75路公交车售票员。”

老端木以肯定的语气说:“就是他了!”

警方马上派人到海运公安局的档案里找到了于双戈的照片。经过目击者辨认,确认这正是11·16”持枪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

确定嫌疑人后,于双戈所属的新港派出所路边,停满了吉普车、三轮摩托车和两轮摩托车,以及许多自行车。刑警们聚集在派出所,随时准备出击。但考虑到凶手有3把手枪和大量子弹,其住地人口密集,且地形复杂,捕捉稍有不慎,很可能会导致嫌疑人狗急跳墙,再次伤及无辜。经过周密思考,指挥部里行动小组制定了一套严密的抓捕计划。

翌日早晨,指挥部接到一名与于双戈共过事的男子报告,“嫌疑人”骑自行车出现在上海市虹口区乍浦路桥上。兵贵神速,指挥部立即令侦查员荷枪实弹地前往抓捕。接到命令的侦查员不顾危险,迅速赶去包围、封锁、搜查……忙了3个多小时,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原来,所谓的“嫌疑人”只是长相和于双戈有些相似罢了。

接连几天,指挥部发动全市民警,开始了地毯式搜查。上万民警分布在全市的每个角落,可谓布下了天罗地网。夜里,持手电筒和电警棍的民警们还在西郊动物园搜索,来回晃动的电光惊动了熟睡的动物,结果引来了狮吼虎啸、狼嚎鸟鸣。

紧锣密鼓地进行人海战术的同时,警方追查线索的工作也在深入进行。

晚上,新港派出所门口出现了一个圆脸大眼的青年女子,刑侦处的陈竹山见到这名女子可疑,便上前盘问道:“你来干什么?”

女子说:“我来看看那个银行里的女人被打死了没有?”

陈竹山凭着职业敏感,马上将女子请进了派出所,原来这女子就是于双戈的女友蒋秀芳。经过反复晓以利害,她终于道出了于双戈是其男朋友,并提供了“两人曾一起到宁波游玩,住在亲戚家”这一关键线索。

案发第三天,也就是1119日,指挥部从查到的170余名于双戈的社会关系和接触对象中,确定了广东广州、浙江奉化和宁波、山东,以及安徽等出击线路,专门派员前往布控。

大队队长谷在坤派侦查员高荣金、保志明前往宁波布控。保志明犹豫地说:“我老婆就快要生小孩了,我……”谷队长说:“大家都三天三夜没休息了,你克服一下。”

顾不上与家人打招呼,老高和小保当晚登上了前往宁波的列车。翌日上午,两人赶到蒋秀芳伯伯家,向他讲明了案件的严重性,希望他积极配合。老人点头称是,并说出了蒋秀芳姑妈的名字和地址。侦查员又马不停蹄地来到其姑妈蒋阿香家进行了布控。同时,对于双戈在宁波的另两名关系人也进行了布控。

20日深夜,老高和小保完成布控任务返回旅店。已经五天五夜没有合眼的他们,已到了困倦的生理极限,倒在床上便入睡了。

到了嘉兴后,于双戈一脸疲惫地来到路边小店充饥。神经放松后,他开始感到了浑身酸疼,想找个旅馆彻底放松地睡上一觉。但他非常清楚,各家旅馆一定接到了抓捕他的通缉令。于是,他取出工作证,琢磨良久,计上心来。

他掏出黑色墨水钢笔,将工作证上的名字“于”下加了一横,改为“王”,又将“戈”字,添上了一竖和一钩,成了“划”字。于是乎,“于双戈”成了“王双划”。

随后,于双戈抱着侥幸心理来到一家小旅馆。年轻的女服务员登记时,于双戈担心她看出破绽,可拙劣的小伎俩竟然顺利地骗过了服务员。进房间后,他反锁了门,把枪压在枕头下,倒头呼呼大睡。

于双戈醒来时,已是19日。他想起了海宁有个叫阿龙的朋友,就坐上长途汽车来到海宁,找到了阿龙。阿龙很热情,不但请远道而来的朋友住在自己家里,还提出陪他去玩,可于双戈没有心思四处转悠。那时,入住旅馆需要工作证、介绍信等证明,于双戈担心涂改的工作证被细心的登记人员识破,于是对阿龙谎称道:“我去宁波出差,临走时匆忙,介绍信忘在家里了,住旅馆、办事都不方便。你能否帮我搞一张单位里的空白介绍信?”阿龙爽快地说:“这个没问题。”

下午,阿龙果然带回一张空白介绍信。于双戈悄悄地填上了“杜卫国”的名字,之后匆匆告别阿龙,赶往杭州。

来到有“人间天堂”的美誉,于双戈也没有心情去西湖游玩,赶紧转车前往宁波。当天晚上,他就利用伪造的介绍信顺利地住进了宁波的一家小旅馆。

于双戈躺在旅馆的床上,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油然而生。他心想:自己名字改了,衣服也换了,从此成为“杜卫国”了,警察到哪里去找“于双戈”?让他们去找“鬼”去吧。

不过,于双戈心里还在盘算,到底去谁家?反复掂量下来,他还是感到蒋秀芳的姑妈蒋阿香对他最亲近,且他素来对女人有种依赖之情。在宁波的旅馆里休息了几天后,23日中午,于双戈果真来到了蒋阿香家。

蒋阿香为了稳住他,故意问他:“你怎么来了,秀芳怎么没有一起来?”

于双戈笑着解释说:“正巧来宁波出差,特意来看望姑妈。”

蒋阿香热情地留他吃饭,于双戈也不客气地答应了。几天来,他东躲西藏,也没好好吃口热汤热饭。这天中午,他像饿狼一般地吃了两大碗米饭,蒋阿香热情地为其夹菜,心想:“你这顿吃好,下顿不知到哪里吃饭呢。”

汤足饭饱后,于双戈准备离开。蒋姑妈说:“也来不及准备,没有好好招待你,你晚上再来吃饭吧。”于双戈感激地说:“饭菜很好吃,谢谢你的招待,我不好意思再来了。”

蒋姑妈依旧热情相约,于双戈也没处吃饭,便顺水推舟地说:“好的,我下午4点后再来,谢谢姑妈。”于是,便出门了。

于双戈前脚刚走,蒋阿香就赶忙让儿子到派出所去报告。

23日下午150分,蒋阿香的儿子董建平匆匆来到苍水派出所报告:“于双戈刚才来我家了,出门后经中山路方向走了,他说下午4点再来。”民警追问:“他穿什么衣服?”小董说:“上身穿一件蓝色制服,下身穿一条黄色军裤。”

接报后,派出所民警带上武器全员出动。下午230分,蒋阿香家附近重兵埋伏,等候出击。

下午350分,苍水派出所所长严金铨看见一个可疑的青年男子出现在蒋阿香家附近,然后又匆匆离去了。按照通缉令上的体貌特征,此人似乎不像于双戈,另外,此人也未穿蓝色制服,而是身着黑色皮夹克。这个变化,令严所长有些意外,也给民警们带来了很大的困惑。严所长果断地给伏击的民警布置了任务——主动出击,到附近街道和商店,以及小巷仔细搜索。

下午420分,担任搜索任务的民警陈永康在解放北路上与一名迎面而来的男子擦肩而过。老陈见到此人,眼睛一亮,感觉似曾相识——他不就是通缉令上的于双戈吗?虽然此人没穿蓝色制服,而是身穿黑色皮夹克,但经验丰富的老陈没有轻易放弃,而是不动声色地紧随其后细致观察,见他的衣服里面的右腰部微微隆起,且面貌特征和通缉令上完全一致,老陈心里一阵激动。他刚想回去报告,正巧遇到前来搜索的严所长。于是,俩人分散跟踪目标,等待最佳捕捉时机。

此时,于双戈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在宁波的大街上行走。他一会儿在书店门口停下脚步看看广告,一会儿走进妇女用品商店转悠,最后拐入了中山西路,迈进了鼓楼邮电支局。

严所长和老陈悄然跟上。他们来到邮局门口,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准备随时出击。见于双戈正在打电话,严所长悄声说:“老陈,机会来了!”说罢,他扔下手里的拎包,一个跨步扑到于双戈的身后,双臂从于双戈的腋下一插,紧紧地抱住对象。几乎同时,老陈上前一把将于双戈的右臂锁住。

此刻是19871123日下午445分,这是一个令上海全体公安民警铭心刻骨的日子。鏖战了八天七夜的民警们,终于得到了圆满的回报。接到于双戈被生擒,且没有人员伤亡的消息后,按说参战的人员应欢腾雀跃,但指挥部里的人都没有呼喊。大家虽有许多话要说,但都一时无所适从。这也不难理解:强烈期盼的东西突然降临时,人们往往会不知所措。

当天晚上,大案队队长谷在坤带队,开了两辆警车连夜赶往宁波,抵达宁波已是凌晨4点。就地审讯时,于双戈见到谷在坤,第一句话便问:“蒋秀芳怎么样?”谷在坤笑着说:“比你好得多。”于双戈听罢,竟像吃了定心丸似的放心了,很配合地交代了自己作案和逃跑的经过。

次日凌晨5点,警车押着于双戈返回上海途中,侦查员下车买了一大包油饼,也塞给于双戈两个,他狼吞虎咽般地边啃边点头致谢。

中午时分,警车抵达金山县枫泾道口,交通处的四辆两轮摩托车早等候于此。警车开道,一路呼啸,向上海城里飞驰,路上的行人驻足观望,纷纷传递着“于双戈落网”的消息。警车围绕市公安局大院转了一圈,大门外人山人海,老百姓围观庆贺。

就这样,一场八天七夜的全城大追捕,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文中除于双戈外,其余涉案人员均为化名)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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