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政法委机关报法制日报社主办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副刊

混迹民间的罢吏

2020-07-23 07:05: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夏芒

法学学者


那些被裁减的“猥冗”多余的公吏,以及那些因在工作中违法犯罪遭到停职罢黜的奸胥滑吏,他们身上的“循习积弊”依旧难改,落入民间,赖以挣钱混饭的办法,仍旧不过是“教唆词讼,变乱曲直,扰害公私”


不法公吏被“停罢”革职后,利用他们熟悉狱讼事务的特点混迹民间“教唆词诉”,也被士大夫官员们普遍觉察。北宋官员李元弼《作邑自箴》中,便有这样的话:“所在多有无图之辈,并得替公人之类,或规求财物,或夸逞凶狡,教唆良民,论述不干己事,或借词写状,烦乱公私。”李元弼所说的“得替公人之类”,指的就是遭到停职罢黜的底层公吏。这些人一入社会,为赚钱谋生,有的参与一些“不干己”的纠纷琐事当中,为人代写词状;有的炫耀余威剩勇,以此为资本教唆百姓争凶斗狡,闹访缠讼。

到了南宋,甚至出现奸胥滑吏在职期间,便与社会上各类挑词架讼的讼棍“并缘为奸”、合伙诈财的记载。南宋宁宗、理宗两朝大臣许应龙任潮州知州时撰写的《到任劝谕文》中指出:“此州风俗,本自淳庞,只缘哗徒教唆,煽惑黠胥猾吏,并缘为奸。”这些奸滑公吏受到外部利诱,滥用执法权对无辜百姓“逮系诛求,椎肌剥髓”,出于私利而制造冤狱。致使一些百姓“含冤负屈”,而更多不服处置的当事人则“展转相攻”,最后“遂成健讼”。

奸胥滑吏充斥基层官府、扰害地方治理的情况,也为朝廷所知晓。《宋会要辑稿》载,绍兴二十六年(公元1156年),当时的两浙东路提举常平向宋高宗称奏:两浙东路“人吏共四千二百六十一人,减罢二千一百九十三人”,那里的公吏已被裁减过半。宋高宗赵构听了很高兴,马上称赞道:“一路人吏乃有许多,减得极是。”又说:“纵容此辈在官,役钱固不足惜,唯是奸猾侵欺,大为民害。二千余人衣食皆取于民,便是供养二千余家,民力极不易。”这时,身边的宰相沈该进而附议道:“兼此辈盖是黠胥,教唆词诉,尤为民患。”

宰相沈该的话,一语道出了问题的实质:大量冗余的公吏,不仅只是消耗官俸、增加民负;而且其中不少奸胥滑吏,更是利用职务之便参与百姓纷争,从中获得利益。这些人的行为让官府和百姓一同深陷讼累,恶化了民风,增加了地方治理难度。宋高宗闻奏深受触动,当即表扬浙江东路大幅度削减吏员的办法,并脑洞大开地感慨:“若诸路依此措置减罢,不唯州县省事,百姓亦受赐无穷也。”示意这一做法应在全国推广。

按照宋高宗旨意,南宋各地诸路都不同程度推广了两浙东路的做法。然而从实际效果来看,这次自上而下大幅度减罢公吏的全国性运动该如何评估呢?《宋会要辑稿》载,绍兴二十八年,朝廷再次降敕:“契勘昨缘州县、监司公吏猥冗,已降指挥裁减,及犯罪停罢之人,访闻往往循习积弊,别作名目收系。既无吏禄,则取给百姓,至于教唆词讼,变乱曲直,扰害公私。并日下罢逐,与免科罪。仍仰提刑司常切觉察,如有违戾去处,按劾以闻。”

从这段敕令可以看出,自从宋高宗的圣旨下达后,各地,路、州、县三级执行了将近两年,进展似乎并不十分顺利。而且与此同时,裁减吏员的做法又产生了新的问题:那些被裁减的“猥冗”多余的公吏,以及那些因在工作中违法犯罪遭到停职罢黜的奸胥滑吏,他们身上的“循习积弊”依旧难改,落入民间,赖以挣钱混饭的办法,仍旧不过是“教唆词讼,变乱曲直,扰害公私”。

由于这些断罢公吏既了解民间各种矛盾和社情,又熟悉官府内部狱讼公务的运行细节,所以,他们在教唆词讼时,传授的套路可能更加内行;为达到变乱是非曲直的目的,他们串通官府内部徇私枉法时,也更加具有人脉上的便利备件。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在遭到断罢后,仍然余威不减。《名公书判清明集》蔡杭《违法害民》一判中,弋阳县吏孙回“累经编管”,多次遭受行政和刑事处分,就是一位罢吏群体中的老油条。此人势力犹在,仍“伪冒置充吏,首占县权”,并且还“自号立地知县”。其弟孙万八“横行市井,人呼八王”,二人连通黑白两道,采用“捉人殴打”“私押人入狱”的手段非法介入民争,动辄使用“纸裹木棒”的私制刑具,名曰“纸馄饨”,获赃“计一万余贯”。

“清明集”《应经徒配及罢役人合尽行逐去》一牒,记述“名公”胡颖早年知邵阳“到任之初”,当地士民即“实封投状”,反映“罢役吏人重为民害”,并“乞赐驱除”,希望他对这些为害民间的罢吏予以放逐。胡下马伊始,因“交事之新,名实未加于上下”,抱着“诛之不可胜诛,不若姑导之以政”的善意,冀求“彼此可以相安于无事之域”。怎奈这些人“习与性成,怙终不改”,继续“出入案分”“把持官司”,不仅“诱愚民以健讼”,而且腐蚀和勾结官府中“新进”的公吏,与他们“表里为奸”。

胡颖起初对年老病弱或家有老小的罢吏予以宽免,只把他们迁到十里、二十里开外不等的城郊一带居住。谁知,城乡之间的距离,并不能完全阻断罢吏们故伎重施。另据《先治教唆之人》一牒,即便他采取了“并逐罢吏,不留一人于城市间者”的措施,在其日后审理的村民争讼中,仍发现“平时出入官府之人为之把持”。遇到这种“不知所戒”的罢吏,这位“名公”也只能一改自己“仁心宅厚”的形象,痛下狠手予以严惩。

值得注意的是,伴随“公人世界”现象对州县司法审判权力的侵蚀,以及大批底层胥吏对具体狱讼公务的实际把持,民间讼师活动也不可避免要与公吏阶层发生交集,并且很容易卷入某些“黠胥”“罢吏”们交织的权力寻租游戏当中。所以,讼师这个职业称谓在南宋甫一诞生,就招来被贬斥为“讼师官鬼”之类的污名化打击,便也不难理解。


责编:王硕

联系我们 | 诚聘英才 | 广告征订 | 本站公告 | 法律声明 | 报纸订阅

版权所有 Copyrights © 2014-2019 www.legalweekly.cn ALL RIGHTS Reserved 《法治周末》

京ICP备10019071号-1 京报出证字第0143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87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