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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刻拍案惊奇·卷五红衣少男离奇悬颈,裸身壮汉蹊跷投缳

2020-07-16 07:36: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这个曾经歌倾四座、耽迷香水的男人,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前程,只能在欲望的驱使下,失去控制,向人生的结局迅速滑过去

 

张建伟

 

诗曰:

静坐闲窗对短檠,

曾将往事广搜寻。

也题流水高山句,

也赋阳春白雪吟。

世上是非难入耳,

人间名利不关心。

编成风月三千卷,

散与知音论古今。

这一首诗,据说是宋代罗烨所作。罗烨编著《醉翁谈录》甲集卷一《小说引子》云:“自古以来,分人数等:贤者清而秀,愚者浊而蒙。秀者通三纲识五常,蒙者造五逆而犯十恶。好恶皆由性情,贤愚遂别尊卑。好人者如禾如稻,恶人者如蒿如草;使耕者之憎嫌,致六亲之烦恼。如此等人,岂足共话?”

这说的是,人生在世,各色人等,智愚贤不肖,鱼龙混杂,善恶兼备,良莠不齐,不可同日而语。小说家的妙笔,记录世情,描摹善恶,陈明是非,亦有助于世道人心者也。考查小说家的来历,罗烨云:“世有九流者……小说者流,出于机戒之官,遂分百官记录之司。由是有说者纵横四海……”

古时说部,不过雕虫之流,西风东渐之后,小说家才扬眉吐气,地位大不相同。笔者羡慕小说家之想象,小说家则叹息世事纷杂,奇人奇事远在其想象之外。谓予不信,今天给大家说两段新闻媒体报道过的实事,看在下所言是也不是?有分教:

休将迷悟当真悟,

识破天机与人说。

神佛本是人心造,

香炉越多鬼越多。

话说重庆市巴南区某村有一男孩,名叫郑其君,年方十三岁。这孩子在当地一所中学读初中,住读在校,周末的时候才回家。他家人要给他一些花费,也就在这个时候。

这年冬季的一天,郑其君的父亲郑本超从江北赶回家中看孩子。到了自家门口,他发现,平时进出的大门和侧门紧闭,怎么都打不开。喊叫“其君”,也不见应答。只好绕到后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进得院门,屋子里毫无动静。郑本超心想:莫非孩子在睡午觉?也不知吃饭了没有?走进屋子,见孩子的衣服丢在地上,家里零乱。正屋的灯开着,正诧异间,猛抬头,不禁吓得“啊呀”一声大叫。

你道为何?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人,下身穿着红色花裙子,上身穿着黑底黄紫装饰的女性游泳衣。定睛瞧了,正是其子郑其君。

只见他两脚悬空,双手双脚都用绳子捆着。绳子打着结,直直绷紧在屋梁上。脚上还挂着一个秤砣,沉甸甸、冷冰冰。地上,有一把翻倒的长椅。

郑本超扑过去,抱住儿子的双腿往上便掫,却见儿子身体僵直,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青色,已经冰冷。再往上看儿子的脸,也是青色,眼睛似睁似闭,有红色隐约其中,舌头吐出一半,甚是吓人。那红色裙子上还别着白花。

郑本超看了,吃了一吓,撒了手,跌坐在地。那尸体微微晃动,红艳艳的影子仿佛一下子泼过来。恰似那:

血色扑人惊魂魄,青颜随风动眼眸。

下午,公安机关接到报案,巴南区刑侦队几名刑警开着车来到郑其君家。到了晚上,重庆市公安局的法医和公共安全专家局专家也来到现场。

警察查看那具尸体,脱除衣裙,发现死者戴着假乳。一名警察对同事道:“绳子的结法很专业。”随后问郑本超:“孩子多大?”

郑本超道:13岁,刚过13天。”

警察又问:“你见孩子打过这种绳结?”

郑本超摇头:“没见过。”

法医查看尸体后,说:“从死亡征象看,是缢死的。死在48小时以内。”

郑本超问:“你看这孩子是怎么死的?自己吊死的,还是……”

法医道:“这样吧,带回去解剖看看,鉴定之后会给家属一个交代。”

警察询问了郑本超发现尸体的经过,又到屋内和院子勘查,拍了照片,画了草图。他们登记郑其君的一些物品,将现场发现的假乳、蜡烛都装进勘查袋子带走。

在刑警勘查现场的时候,另两名刑警到郑本超邻居家了解情况,打听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情况。邻居们都摇头,说不知郑家发生了案子,也没看见郑其君或者别人出入郑家。

一位邻居道:“他们全家都老实,从来没有纠纷。那娃儿贪玩,学习成绩不太好,平时害羞得很,寡言少语的,不惹事生非。我跟他打招呼,他也就点点头,不多话。啷个就突然死了?太怪了哦。”

村子里藏不住消息,警察勘查现场之时,大家围拢到郑家,探头探脑向院子、屋子张望。警察勘查完现场,已近午夜,郑家门外仍有些好奇的人,表情都有几分怪异。由于死了人,院里忽然有了一种荒凉之感。

正在大家惊疑之时,有人大喊一声:“有鬼啊!”吓得孩子和女人都跟着惊叫,四下散开。定了神,才发现是村子里一个人称“王杂皮”的小混混故意吓唬大家。有人骂了一句:“这龟儿子,鬼今天晚上就住你家啦!”那小混混听了,不以为意,嘻嘻笑着回家睡觉去了。

法医对尸体解剖,勘验尸表的时候,没有发现有伤口,只在额头上发现一个小针孔,大腿、双手、两肋、双脚踝的上部都有深深的勒痕。游泳衣上有滴落的蜡烛痕迹。解剖尸体,没有发现中毒症状。这人显然是绳子勒死的。让法医感觉困惑的是:这额头上的针孔从何而来?想到这里,让人倒吸一口冷气,正是:

无惑时风恬浪静,有疑处鱼跃鸢飞。

刑警到郑其君所在的学校,了解有无异常情况。之后,警察再次到郑家查看现场,并询问郑其君的母亲华莲平。

华莲平道:“我和丈夫都在江北打工,家里只有儿子一个人。他平时住校,我们也放心。孩子周末回江北与我们在一起,有时放假回家,我们也常回来看他。上次儿子回来时,给了他几百元作饭钱、资料费。儿子说,下周不回江北了,自己回农村老屋。没想到就出事了。”

警察问郑本超:“你回来时,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

郑本超道:“平日里,后门从来不开,用两块大木板挡着,还加了一根钢筋。那天,大门和侧门都关着,后门却开了,木板和钢筋都在门旁放着。我当时觉得好生奇怪。”

警察又问:“郑其君穿的游泳衣、裙子哪里来的?”

郑本超道:“是他堂姐的,他没穿自己的衣服。”

警察点了点头,沉吟道:“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很快就会有结论。”

过了几天,警察告知郑其君的父母调查结论:“我们经过现场勘查、尸体解剖和走访调查,认定这是一起异装癖性窒息事件。孩子穿着异性服装,把自己捆绑并吊起来,在窒息中寻求性快感,只是没想到窒息后无法解脱,就这样吊死在屋梁上了。”

华莲平听了,脑袋嗡嗡作响,感到快要窒息,半晌喃喃道:“我儿子不会自杀,他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警察道:“不是自杀,这是一个意外。”

郑本超道:“一个小孩子,有这种怪癖?不会有人害死他的吧?”

警察摇头:“这是一起典型的性窒息案件,国内有不少案例,常有这种异装特征。你看,孩子住校,父母很少回家,放了假,自己在家独居;这孩子性格内向,不喜欢和别人来往;13岁了,性已经发育。我们调查了解到:他喜欢穿女性的衣服、戴假乳房;泳衣上的蜡烛滴痕,表明他有自虐倾向;尸检见明显性窒息征象,实验室检出死者本人精斑。”

郑本超听了,仍然觉得有些困惑,忽然问道:“这绳结,打得很专业,一个13岁的孩子跟谁学的,怎么会打这种绳结?”

警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是个谜,目前还没有答案。”在他心里,有一点,倒是清楚明白:

奇装异服有缘故,特立独行非偶然。

列位看官,性窒息又称“自淫性窒息”,乃是性心理异常者,独自在隐蔽处采用缢、勒颈项等方式控制呼吸,造成大脑缺氧,刺激性欲达到性快感。有些人疏忽了,导致窒息之后,无力解开绳结,从而意外死亡。这种死亡称为“自淫性死亡”。

重庆某大学就曾发生过一名大学生在学生浴室性窒息死亡事件。这学生与浴室管理人员熟识之后,提出借浴室不开放时间去里面学习,管理人员见他好学,愿意成全他,自然允许。

一天,这名学生进去之后久久不见出来。浴室管理人员入内查看,骇然发现他自挂在莲蓬头连接的管子上,双脚离地,下体裸露。不远处,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有一面镜子。从这名学生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自己的下体。

椅子上还放着一本书:贾平凹的《废都》。这是当年走红的一本书,写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国西北一座大城市里一群知识分子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庄之蝶,是西京四大文化名人之一,在小说描述的生活故事中,有大量“性”描写,故而此书一经出版,洛阳纸贵,不胫而走。

刑警接到报案,一见此死亡情景,便知是性窒息死亡事件。这所大学的本科生,但凡学了《法医学》都可立即破案,毫无难度。

不过,对于郑其君的死亡,当地许多人并不相信警方的结论。他们认为,这一事件背后有不可解释的谜团。

那天郑本超回家看儿子,还有一段内情。原来,郑其君回到农村老屋的次日凌晨,华莲平朦胧睡着。梦中,她看见一个没见过面、个子高高的男人在夜色中潜入家中。她叫住那男子,男子转过脸,脸色煞白,忽然对她说:“你赶紧回,回家看儿子!”她吓得一阵心悸,待要细问,忽然醒了,便再也睡不着。

一大早,华莲平把做过的梦讲给丈夫听,告诉他:“你回去一趟,看看孩子,别出什么事。”丈夫郑本超听了,不以为意,道:“那么大孩子,又是男孩,能出什么事?”便没打算回去,安慰了妻子几句。

华莲平不放心,一直嘀咕,定要郑本超回家一趟。郑本超受不了妻子的唠叨,决定第二天回老屋看看。没想到,就看到了故事开头的一幕,竟然像噩梦一般。这一番愁苦,心情正是:

想人生最苦是离别,三个字细细分开,凄凄凉凉无了无歇。别字儿半晌痴呆,离字儿一时拆散,苦字儿两下里堆叠。

自缢之事发生后,有人给郑其君的母亲介绍了一个修道的,那修道的问明情况,忽然惊道:“诶呀!这事诡异。这孩子死的不寻常,他的泳衣是水,红裙子是火,秤砣是金,横梁是木,地面是土。他那周身,现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相。这孩子,年龄属阴,13岁零13天。估计死的时候正是阴时,最有可能是亥时。”

一番话,说得人毛骨悚然。那修仙的道:“狠毒啊!童男童女,用红衣锁魂,秤砣坠魂,离地一尺,这叫留魂,魂魄就不能随土而遁。他头顶的针眼,行话叫分魄针,那针是用尸油泡过的。引魂针插入头顶,这叫泄魂。引魂针开泥丸宫,引魂魄出窍,用死者的骨殖或者生前常用之物作为养鬼之器。这明明是想让你家断后,死者不得超生,而且死后魂魄都散尽,就不会找凶手麻烦了。凶手应该带着葫芦、盒子之类的装魂之物。按道术的说法,魂魄不可能完全取净,必须让他离开地面,就是离土。木代表生命,取魂之物应该是在梁上挂过,这才把孩子的魂魄取净!”

这几句,让华莲平仿若掉进冰窖,浑身发冷,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修道的一指自己:“有可能是像我一样修道之人,用术法把人害了。对了,你家孩子,遇到‘鬼’上身了。”

他见华莲平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莫名紧张起来,忙说:“你可别怀疑我。要是我干的,绝不会跟你说这些。”

华莲平问道:“你觉得凶手可能是什么人?”

那修道的思忖道:“应该是年长者!他这样做,是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这人还可能修炼得走火入魔了。不过,要自己的生命,一个孩子还不够,需要13个才行。取了一个魂魄,后面的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用这个魂魄做引子就好了。这件事,凶手先锁魂,再泄魂,最后取魂。红衣小鬼,是最厉害的鬼,这个人要对付的人,必定非比寻常,估计十分厉害。”

修道的一番话,将警方解不透的“头顶针眼”和“专业绳结”之谜都一一作出解释,说得有鼻子有眼。自此,“鬼上身”的说法便流传开来。

尽管警察们对这种说法都一笑置之,但当地许多人却信以为真。有人说,郑其君是茅山道士害死的,他的死是一起灵异事件。还有人,将这一事件列为“中国十大灵异事件”之一。

哪十大灵异事件?道是故宫灵异事件、营口坠龙事件、成都僵尸事件、上海吸血鬼事件、林家宅37号神秘事件、猫脸老太事件、香港广九铁路广告事件、华南空难录音事件、北京330(一说375)公交车事件,还有这重庆红衣男孩事件。

这些事件,远的发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近的发生在近十几年内。其实,都不过是无稽之谈。但是,人类有自己吓唬自己的传统,所以至今有人相信不疑。夜半时听人讲起,听者也往往吓得魂不附体。蒲松龄《聊斋志异》中最恐怖的故事也不过如此。王士祯有诗评曰:

姑妄言之姑听之,

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

爱听秋坟鬼唱诗。

各位看官,郑其君一案,抛掉无稽之谈,尚有一事还未解谜,那就是后门诡异的情况。

在下想来,这后门虽设而常关,且用大木板钢筋挡住,家里人不会破此门出入。出事那天,后门虚掩,木板和钢筋都在门旁放着。这种怪事,需要澄清。有无一种可能:郑其君玩性窒息游戏,并非一人,尚有他人协助。但是人挂上之后,出现意外,见郑其君无力回魂,与他在一起的人见此情景,为免牵连,只好逃离。因担心走正门被他人撞见,遂从后门逃走。此人见后门封住,不得已搬离障碍物,见四下无人,潜出后将门虚掩。这一可能,侦查时应有所探明。

看官,今日再说一段故事,正是这一作案情形:

话说湖南长沙有一家宾馆,一天,上午10点,服务员逐间清洁客房。到一个房间门前,服务员敲门无人应答,估计客人不在房内,遂刷卡将门打开。

入得门来,走进去,欲先打扫卫生间。推门一看,却见那客人正在里面,却是赤条条挂在栏杆上,眼睛乜斜,舌头半吐,脸色淡青。这服务员猝然临之,吓得惊叫一声,慌忙逃出房间,一路大叫:“有人死啦!”

大家都被叫声惊动。经理闻讯赶来问明情况,令人将服务员带到经理室,吩咐报警。之后,他带一名保安进入客房,观察那客人已经死亡,才将房门关严,并安慰其他客人:“没事儿,不要惊慌。”

警方接到报案,来到这家宾馆。将房门打开,几名警察入内勘查现场,只见那吊死的男子,长得健壮,身上一丝不挂。打开他房间的行李,里面除了衣服之外,尚有身份证、银行卡和少量现金。手机放在茶几上,呈关机状态。

房间里没有打斗迹象,那客人好似自缢身亡,只是现场找不到遗书。从身份证看,是河南卫辉人氏,现年32岁,名为岑自明。此事蹊跷处,现场勘验时,尚不为人知。正是:

梦里梦外为过客,世事世情多险途。

就在警方勘查现场之时,河南卫辉有一女士许艳华正在为联系不上丈夫岑自明而着急。两日前,岑自明告诉她:“我长沙有一朋友,要给我介绍一份工作,让我去看看。”

许艳华听了,有喜有忧。喜的是,丈夫失业已有3年,整日上网,无所事事,如今有一份工作,可增加些收入,也免得一个大男人整日无聊,憋出毛病来;忧的是,湖南离河南不近,丈夫若是在长沙打工,自己要不要随同前往,是个要商议的问题。

看丈夫执意要去,许艳华不想勉强。她为丈夫收拾行李,找了些换洗的衣服,装进行李箱。丈夫买好了车票,几日后便启程去了长沙。

次日,许艳华手机上传来丈夫的短信:“老婆,我到长沙了,已经见到我那朋友,你放心。”许艳华回复了短信。下午,许艳华又发短信给丈夫,想问问情况,却不见回音,拨电话过去,听到的却是手机提示音——岑自明的手机已经关机。

晚上,许艳华再拨电话,依旧如此。一直到午夜,也未见丈夫音讯。第二天一早,丈夫手机仍然关机。许艳华甚觉蹊跷,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中午的时候,手机终于接通了。对方问:“你是岑自明的什么人?”她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你是谁?”对方答道:“我是公安局的,岑自明出事了。”

许艳华赶到长沙,听了警察向她介绍的情况,眼前闪过丈夫临行前兴冲冲的样子,坚定地说:“他不会自杀的,肯定哪里搞错了。”警察道:“先认领一下尸体吧。”

许艳华看那尸体,一丝不挂,身体僵直,皮肤颜色如云凝结,面容如蜡像,眼睛再无力自张,喉咙下有一深痕,向脖颈两侧延伸上去。许艳华看了,向陪同他的警察点了点头,露出栖栖遑遑的样子,有人将白布单盖上尸体。

许艳华走到门边,回头张望了一眼。她感到自己的丈夫从来没这么无助,一动不动,声气全无,只能靠别人推移才能挪动分毫。不过,在这个场合,她并不感到悲痛。回到宾馆,她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才感到疲惫和无助,忍不住嚎啕大哭。她想不明白,丈夫为什么会自缢,边哭边喊:“没道理!没道理啊!”

当天晚上9点,长沙又有一招待所的老板娘打电话报警,说是在三楼一间客房发现一男子自缢身亡。

警方赶过去,确认那男子是黑龙江人,名叫王红斌,死法与岑自明一样。向老板娘询问情况时,老板娘道:“登记入住时,我在场。不过,不是这个吊死的人来办手续的,是个单瘦的男子,本地口音,拿着死者的身份证。那男子进入客房时,我倒是没注意。是不是那个瘦子带他一起进去的,我就不知道了。”

警察又细问那单瘦男子的样貌衣着,老板娘道:“那人一米七五左右,模样很秀气,话不多,办完手续就离开了。他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能认出他来。对了,登记簿有他签名。”

她拿出登记簿翻开一页给警察看,警察看那上面的签名处写着“山东,王刚”。警察又问:“招待所有无监控视频?”老板娘道:“我们这里没有。”

回警局的路上,警方谈起,同一天,两个男子以相同方式吊死在不同的酒店,未免太过离奇。两件缢死案莫非有什么关联吗?有一名警察提到:“在岑自明的案子里,查查有没有同样一个人出现过。”

第二天早上9点,许艳华按照警察的要求到刑警队做笔录。对于昨晚的事情,她一无所知。

一周之后,长沙警方派了两名警察,会同派出所找到许艳华家,检查岑自明使用的电脑,将QQ聊天记录等资料拷贝走。临走时,对许艳华道:“还没破案,不过,已经有线索了,有新消息马上告诉你。”

又过了一周,刚下过一场雨,天气阴郁。上午1013分,长沙另一酒店的服务员打开了一间客房,当她看到消防喷头上挂着一个裸体青年,惊得手里的清洁用具都落到地上。当她慌慌张张把事情讲给前台听的时候,前台马上向领班和值班经理报告,值班经理当即打电话报警。

这已经是第三起自缢案了。死者仍然是外地男子,现场没有留下遗书,近几日的手机信息被删除。警方猜测:这是连环案件,估计不是自杀,恐怕事出有因,必须找出真正的原因。

再过了三日,长沙市开福区一家招待所内,一名身高体壮的男子,体重足有九十多公斤,全身赤裸,上吊死亡。

12天以后,在另一招待所的客房内,又一名男子上身赤裸,下穿内裤,上吊死亡。

10天以后,在某文化艺术品市场一旅社内,一名30岁男子全身赤裸,上吊身亡。

两周以后,在湘春路一招待所内,一名男子的尸体被发现,死亡方式与之前几起一模一样。

不到40天,6名男人以同样的上吊方式身亡,联想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可叹这奇闻:

吉凶由人不由己,生死因命也因缘。

警方在岑自明的聊天记录中,找到一个名叫“王刚”的男子。他曾是长沙一名酒吧驻唱歌手,艺名戴君,本名为邹迪凯。警察发现,此人在3年前的一个夏夜,曾约一男子到酒店开房,在其饮料中偷偷下药。那男子喝后不久便觉天旋地转,昏迷过去,邹迪凯拿走了他的手机和600元现金。

4天之后,那男子找到邹迪凯,与他大吵,把他拽着送到开福区公安分局。警察在邹迪凯住处搜查,发现多粒药囊,都是安眠镇静药物。后来,邹迪凯因抢劫罪被法院判处3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5000元。服刑两年后,他得到提前释放,之后再也没有跑场子唱歌。

警方已经掌握了邹迪凯的下落,很快采取行动。在文化艺术品市场附近,警方找到了邹迪凯租住的房子。那里楼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在一间看上去很普通的租住房内,警方找到了邹迪凯。

一周之后,许艳华得到消息,说是害死他丈夫的人抓到了。她把消息告诉自己的亲属,大家听了,问明事实经过,只是摇头叹息,觉得岑自明死得不值。他们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以这种方式害死别人?正是:

思绪无常解不得,人心叵测防也难。

话说这邹迪凯出生在湖南省湘乡市一个小镇,16岁时考入湖南一所艺校,学习花鼓戏。邹迪凯小时候长得漂漂亮亮,学习成绩也不错。邹家有三兄妹,长子随父母在村里务农,老实本分。邹迪凯和姐姐去了长沙。对于考上中专的邹迪凯,村里人都挺羡慕。

入戏校三年后,邹迪凯毕业,开始在长沙、湘乡的大小歌厅跑场子,他唱歌的声音醇厚,技巧不错,尤其唱腾格尔的歌,很有神韵,赢得不少掌声,也有了名气。在他21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有人说,他的音乐天赋来自他的父亲,其实,他缺乏父爱。邹迪凯的父亲去世后,他更加沉默。

邹迪凯没有结婚,很少回来。村里人不知道的是,在艺校,他发现自己对女性没有任何兴趣。

如今的邹迪凯,清瘦、白净、斯文。他眼神迷惘,表情淡漠,既不哀伤兴奋,也无恐惧,一副很温和的样子。在警方讯问开始后,他的表情像过了一遍水一样,活络了一些,但是,述说过程中并不兴奋。

邹迪凯思维清晰,讲话声音略低。他记忆力不错,记得每次性游戏的所有细节,甚至包括上吊绳子的颜色。

邹迪凯道:“本来约过来是想要他们做‘奴’,但是他们一旦找我要钱或是提别的要求,我就不喜欢,要用上吊窒息的方式搞死他们。”审讯他的警察看此人面容姣好,行为举止与淑女无异,心中暗想:“真想不到,人心那么恶,利用窒息性快感的虐恋游戏玩死好几个人”。

邹迪凯举止有点女性化地比划着,交代了一起又一起性虐案件,让在场的警察又好奇又厌恶,只因他:

看过去静若处子,哪知道毒如蛇蝎。

原来,几个月以前,邹迪凯在一个同性恋网站上发帖找“奴”:寻找23岁至40岁之间的北方男性,要求相貌是圆脸、短发、体格壮实的,能够玩“窒息游戏”的就可以,有丰厚的报酬和工资。

很快,他得到回应,几个人给他发来信息。邹迪凯与他们在虐恋聊天室聊,又相互加了QQ,并在QQ上互换了照片,约好在长沙见面。

就在邹迪凯租住的房子附近另外一栋楼里,他看着一名男子用上吊方式丧命。看了之后,他回去继续上网,发帖约“奴”。

邹迪凯道:“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他们钱,只有这样说,愿意来的人才多。”

警察问:“当时是怎么玩的?”

邹迪凯道:“人悬在半空,进入状态之后,需要立即将人解救下来,如果十多秒内没人救,人就完了。”

警察问道:“他们上吊时你在哪里?”

邹迪凯道:“我就坐在床边看着。”

警察问:“你在场,怎么不解救,独自离开?”

邹迪凯道:“他们自己愿意找刺激,不干我的事。”

警察问:“不是你约他们来的吗?”

邹迪凯道:“是,我恨他们找我要钱,不想救。我什么都没做,看着不会掉下来了,我就走了。”

警察问:“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的后果?”

邹迪凯道:“我知道,他们上吊之后,我不帮他们下来,他们就会死掉。要是解他们下来,他们就会敲诈我,向我要钱。我纯粹就是恨他们,巴不得他们死。”

警察问:“敲诈你,你就要置他们于死地?”

邹迪凯道:“我好几次被骗,我恨骗我的人。我非常痛恨骗我的人,恨对我不利的人,以至于后来问我要钱的人,我都想搞死他们。我第一次与人玩性虐就被骗了。”

原来,一年多以前的一天,邹迪凯约来了甘肃男子徐亮玩性窒息游戏。徐亮说很喜欢他,两人一起在西长街附近的小招待所里住了几天。

之后,邹迪凯在徐亮的挎包里发现一张艾滋病呈阳性的检验单。邹迪凯发现单子后立即与徐亮闹翻,将他赶走。此后,徐亮仍不断打电话过来,看来是真的喜欢他。邹迪凯于是约徐亮再一次来到长沙。当徐亮走进房子时,邹迪凯已经打定主意,要吊死他。

第二天,两人玩窒息游戏,邹迪凯提出玩上吊。他用一根在垃圾堆里捡的红色绳子,将徐亮吊起来。看着徐亮脸色变得可怕,他心里想的是:“活该,再也不会来烦我了。”

邹迪凯第二次被骗也发生在西长街。邹约来了一个姓方的人,是一个在长沙做事的湖北人。

邹迪凯回忆:“他见面就问我要5000块。我很气愤,当时就想用上吊窒息的方法搞死他。”姓方的男子玩上吊时,邹迪凯坐在床上什么都没干。他就是看着,直到对方双眼闭上、双脚离地。十多秒后,见对方不会掉下来,他便离开了。

还有两名男子,和邹迪凯玩过这个“死亡游戏”,侥幸逃生。其中一位,是来自黑龙江的蒋仁和。

这年初冬,蒋仁和应邹迪凯之邀,来到长沙火车站附近一招待所。玩“窒息游戏”时,他刚套上去两秒钟,便感到魂魄争先出窍。正是: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忽然,吊绳断裂,蒋某跌了下来,大叫一声:“啊呀,好痛!”。

邹迪凯坐在床边,看见蒋仁和跌下来,吓了一跳。他扶起蒋仁和,让他喝了口水,定定神,劝他:“是不是很好玩?时间太短了,还有更刺激的感觉,再吊一下,感受感受。”

蒋仁和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听着邹迪凯的劝说,他睁大眼睛道:“妈的,太畸形了,再也不玩了,我得好好活着。”

不久,邹迪凯又约了一个在北京做厨师的朋友。对方身形十分饱满胖壮,吊了一秒钟,就挣扎着下来,不肯玩了。

这两件不完满的事,让邹迪凯觉得失落。绳子要结实一些才行,他心中暗想:“我太不专业了。”

后来,警察了解到:邹迪凯不打牌、不喝酒、不抽烟,几乎不请朋友吃饭,但是在个人消费方面舍得花钱。他喜欢的事情,是逛街买新衣服、选购化妆品和香水,然后在人群中看看过往的帅哥,享受怦然心动的感觉。

警察问他:“你玩过上吊吗?”

邹迪凯道:“没有。我知道这个游戏危险,我自己从来不玩,我喜欢看别人玩。”

警察问:“你没有玩过上吊,为什么让别人来上吊?”

邹迪凯道:“他们自己愿意的。”

警察问:“你为什么约他们来?”

邹迪凯道:“看着别人上吊我就舒服,有种满足感。”

在讯问结束的时候,警察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犹豫了一下。喃喃道:“我已经三十五了,没结婚、没工作、没住房,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就在邹迪凯被警方讯问时,一名与邹迪凯同岁的黑龙江人池立国下了火车,走出车站,他拨打邹迪凯的电话,对电话那一头道:“哥们,我已经到长沙了,你在哪里?”

警察接了电话,让他先找一家酒店住下。池立国入住酒店后,再次拨打电话。

40分钟后,两名警察敲开他的房间,问其来意,池立国本想不说,但是警察告诉他:“我们知道你为何而来,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我们也会告诉你一些情况。”

池立国道:“我来找王刚来玩的。”

警察问他:“玩什么?”

池立国道:“就是一种游戏,窒息。”

当警察把邹迪凯的情况讲给他听,这名男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说了一句:“庆幸,庆幸,捡了一条命,以后再也不敢玩这个了。”

警察取了他的证言之后,这男子赶紧打听北上列车时刻,奔回黑龙江。一路上,他一遍遍回想警察对他说过的话,下火车的时候,仿佛重生:“唉呀妈呀,这一趟,差点就死了。”

三年后,人们不再议论这些事的时候,邹迪凯被执行死刑。这个曾经歌倾四座、耽迷香水的男人,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前程,只能在欲望的驱使下,失去控制,向人生的结局迅速滑过去。

可怜他的老母,躲在自己房内,对着家里唯一一张二儿子的照片,摸着他买给自己的金耳环,呜呜咽咽,哭了不知多少场。

在陌生人问起二儿子时,这位母亲总是说:“不认识他。”熟人问起时,她又说:“他是冤枉的。”这平平常常话语,含着多少惨痛!邹迪凯本人,已经魂魄四散,再也无法回到村里看望她。这一段故事,应了这番话:

千年调,一旦空,

惟有纸钱灰晚风送。

尽蜀鹃啼血烟树中,

唤不回一场春梦。

(作者系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本文系基于真实案件的文学作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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