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政法委机关报法制日报社主办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副刊

空间与心态:中国古代考场故事

2020-06-25 07:59: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古时考生作弊时使用的“缩微书”。  资料图

 

北京贡院各字头号舍。 资料图

 

在所有的故事里,防弊与作弊是最有代表性的。棘闱的空间设置与考试规则,目的都是为了杜绝作弊。然而或明或暗的“弊”始终未曾杜绝

 

■《人在棘闱——作为“行动”的

科举及其心态揭秘》

作者:张延昭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林颐

什么是棘闱?大多数人可能有点陌生。如果说起“贡院”,大多数人都懂。它们意思相同,都是指古代科举考试的场所。

《左传》有言:“乃求王,遇诸棘闱以归。”注曰:“棘,里名;闱,门也。”可见,棘闱原来是空间用词。后来,考官和考生的一些诗文经常使用这个词。到了宋朝,棘闱作为考试场所的代称,成了人们的共识。

有关中国科举制度的历史著作很多,《人在棘闱》的别出心裁,就在于它并非通常那样研究制度,而是如该书副标题所言,“作为‘行动’的科举及其心态揭秘”。作者张延昭弃贡院、科场等词不顾,选《人在棘闱》作为书名,自有他的一番用心。

最重要两道“墙”

汉语很神奇。“棘闱”一词生动形象,就像它的本意所指,我们眼前立刻浮现院落、围墙和门庭。张延昭广引文献,考证了“棘闱”一词的演变。

在远古,人们用横生多刺的灌木,作为隔离设施。从《周易》至《东京梦华录》,从古代典籍与笔记的记载里可以发现,“棘”不仅用来隔离犯罪,有时也用于社会阶层间的隔离设施,“棘闱”有时也作“棘围”,有“包围”之意。

中国文人偏爱“棘闱”,因为它比贡院等词语更能表现考场环境予以他们的直观感受。况且,这个用语也显得更有审美品味。

《人在棘闱》是一部空间生态史,作者关注科举考试的场所问题。张延昭认为,它经历了一个从空间暂住(唐朝借尚书省官署“都堂”,北宋则借过官署、府邸甚至寺院)到独立建构空间(北宋末期地方开始修建贡院,南宋则中央以至地方普遍修建)的过程,最终至明代嘉靖以后,方最终确定规则。规则终定后的“贡院”,具有强烈的“行政空间”的特色为“人”——考官、考生的活动提供了“场所”,并在他们的笔下成为“棘闱”。

张延昭考察了贡院整个建筑群及其中重要建筑物的命名、设计与分布等情况,包括至公堂(考务组办公点)、收卷所、弥封所、誊录所、对读所、牌坊、楹联等。总的来看,这些场所的实际功用和表征意义一直都在不断强化,其目的都是为了促使“封闭”“隔离”与“监督”的规训空间的生成。

张延昭说,在贡院这样的考试空间设置中,“墙”的作用首先是“围合”,其次是“分隔”。作品搜集了分布在各地的大量科场围墙的记载,在这些长长短短、高高矮矮、形式纷繁、性质各异的“墙”中,最重要的是两道:首先,是至公堂后、衡鉴堂前的那道外帘、内帘分割的墙;其次是至公堂前、甬路两边的左右两道墙与号舍内部的墙。

很明显,这些墙的基本用途就是隔离措施与防范手段。“明远楼”与号舍则处于监督与被监督的对应位置。

张延昭详细描述了号舍环境的简陋、艰难和恶劣,材料主要来源于考生的事后诗文,可信度和还原度高。考生能否高中并不完全因为才学,能否抽中好的号舍也很重要。如果号舍破败、过风、漏雨,或邻近厕所、臭水沟,都会极大影响考试的发挥。

此外,气候也很重要,南方怕酷热,北地忧大雪。书里记载,曾经有一次,科场内中暑者十之有五,死者竟达四十余人。运气不好的,比如,蒲松龄,难怪一生都没能考中举人。

“风檐寸晷”这个词语,一方面形容考生身处的号舍低矮、狭窄、潮湿的环境,一方面说明了考生必须在规定时间里完成一定数量的写作的紧迫感。这些感受,就这样压缩在“棘闱”这个特殊的空间里。

空间布局集中体现了“幽暗意识”

张延昭引述英国学者布莱恩·劳森在《空间的语言》里的表述,说道:“建筑物和建筑特征会对某些特定的人群产生意义——也许并不是因为有些事件实际上与空间或物质形式有关,而是因为它发生在那儿;或者该建筑是由该事件背后的人或组织修建的,因而体现了那些人的价值或行为。”

所以,就贡院这样的建筑空间来说,张延昭认为,也要转向建筑的背后,看看体现了“哪些人”的哪些“价值或行为”。

张延昭认为,棘闱的空间布局,是中国传统思想观念里“幽暗意识”的集中体现。而所谓“幽暗意识”,就是“发自对人性中与宇宙中与始俱来的种种黑暗势力的正视和省悟”。

张延昭还详细描述了身处棘闱的人们吃穿住用的细节生活,特别是考生们因为各种难以防备的意外而导致的落榜,实在让人扼腕——有的因为入场拥挤发生踩踏,有的不慎打翻水杯弄湿了卷子,有的被风吹跑了放置一边的试卷,这些不幸丢掉的就是数年的辛苦。如果考生遇上偷懒的、不负责的誊录员,或者考官因为不堪重负而草草阅卷,同样徒呼奈何。

在所有的故事里,防弊与作弊是最有代表性的。棘闱的空间设置与考试规则,目的都是为了杜绝作弊。然而,或明或暗的“弊”始终未曾杜绝。

进场之前,小吏对考生的“呼名”与“搜检”,形式上不雅,在高洁者看来是一种精神侮辱。但即便如此,怀挟者仍颇众。内衣万字文、鞋底藏书册……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匪夷所思。

命属天公不可猜,于是,许多关于科第的神异传说和迷信活动,就在考场内外到处流行,种种离奇侥幸之思的创造,进一步诱发了乞求侥幸的心理,实际上是对“学而优则仕”的否定。

作为考官,出题既要避讳、不能重复,又要谨守“四书”制义,难度可想而知;阅卷期间,与外界隔绝,辛苦劳作,身体健康没有保障,亲人丧病也无法请假;出榜后,则生怕出错,怕上司责问,也怕落榜考生闹事。考官职责所在,忧疾是常事。

作为考生,连续几天蜷缩在号舍里,搜肠刮肚,小心翼翼完成试卷,为了尽早完成出考场,提前押题、买题,在考试过程里试图作弊,或者用事先准备好的模式去套题,也就不难想象了。“八股文”也就是在这样的过程里盛行的——如是,考生才可以高效地答题,考官也可以高效地阅卷。

张延昭说,科举的理论基础是儒家“尚贤”“求贤”的观念,然而制度建构却立足于对于人性“幽暗意识”的理解而必须建立在法家思想基础之上,并且随着制度化程度的不断加强,法家因素越来越浓厚,儒家因素越来越稀薄。最终,科举只是徒有其表,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规训”概念引入对科场的观察

笔者在前面已经提及,《人在棘闱》脱离了制度研究的常轨,进入了心态史研究的领域。就此而言,这部作品体现了我国新史学研究的一种突破,也体现了作者广阔的学术视野。

对于布莱恩·劳森《空间的语言》那段话的应用,表明了张延昭的跨学科思考能力。棘闱被作为场域提出,突出了建筑的功能性作用。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说,如果一个建筑能够表现某种东西,能够通过置身其中的人们的活动,指向隐藏在其背后的思想文化产品的本质,那么,建筑本身的形象就构成了文化批评的实体。

有关“棘闱”的事实解释、价值判断,张延昭分析严谨,论据充分,很有说服力,让我们从新的角度去理解科举的意识形态特征,思考科举的心理机制和人性与制度的抵牾。

在本书里,张延昭还屡次引用了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的论述。比如,“规训”这个概念,就是来自于福柯的名作《规训与惩罚》的经典学说。张延昭将号舍与福柯所说的“规训”空间直接类比——一条号巷被分割成几十、上百间号舍,每间号舍就是一个格子,考生被纳入其中;每个人都被镶嵌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任何微小的活动都受到监视,任何情况都被记录下来,“权力根据一种连续的等级体制统一地运作着”。

当然,从制度角度看待科举,仍然是最根本的理解途径。科举是伴随中国社会的发展,由于其必然性的要求而产生的,然后科举本身也随着这些要求一路发展,直至消亡。科举并不能简单视之为“人在棘闱”的困境。在连绵不断实施的一千三百年里,科举发挥了其最大限度的效能。对于中国社会结构的形成,科举的意义是多方面的。


责编:王硕

联系我们 | 诚聘英才 | 广告征订 | 本站公告 | 法律声明 | 报纸订阅

版权所有 Copyrights © 2014-2019 www.legalweekly.cn ALL RIGHTS Reserved 《法治周末》

京ICP备10019071号-1 京报出证字第0143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87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