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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主义者孔子

2020-06-18 08:49: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董彦斌

法学学者

 

在诸领域,孔子都算是个保守主义的人,他热爱的书籍是古老的,他热爱的艺术是古老的,他热爱的统治术也是古老的。这种对古老的热爱,在静止状态的社会中是不明显的,但在变革社会中就会显得突出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显然,政与作为新法律的刑,都是摆在治国者和治国之建议者孔子面前的治国选项,然而,孔子对此云淡风轻:如果用政和刑引导民众,民众无非是免于犯错入罪,但却不会有真正的耻感。然而用德和礼来引导民众,民众就会有耻感,并且会自甘存在于现存秩序当中。进一步讲,孔子说,做好了孝敬父母,友爱于兄弟,就是很好的施政了,不是吗?

这段话,确实是典型的孔氏话语。政是八政——粮食、商品、祭祀、民政、礼仪、司法、外交、军事;刑是新法律——一种铸刻在铜器或石头上的公开的科学化的法律。如此主流的治理之具,政与刑,为何不被孔子重视?为何孔子更重视德和礼?

在宏观与微观的视角里,政和刑属于宏观,而德和礼属于微观。所谓宏观者,在于,政和刑本来就是天生的治国之具。一个政治领导人,不考虑政和刑——恰如今天的行政与法治——如何治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如果国家的规模很小,例如只有几千人,那么不靠行政和法律是可以实现治理的。然而,我们要看到孔子时代的诸侯邦国正处在扩张当中,在残酷的扩张趋势中,不扩张就有掉队甚至消失的危险,所以规模之大毋庸置疑。当此规模较大的宏观大国,如何放弃宏观?

而微观层面的德和礼,是孔子的老生常谈。在孔子这里,德是遵从道德规训和道德命令,礼是遵循基于身份的习惯性规则,这当然都是当时的精英和民众必须遵守的。问题是,不遵守了又当如何?谴责和惩戒?如何谴责和惩戒?举国斥责?还是又要到法律的层面?所以,德和礼是一种优雅的倡导,是一种小范围里奏效的规范系统。

事实上,即使不讲德和礼,只讲法律,孔子也只认同旧的法律,恰如我们所讨论过的他在写给赵简子的信里所指出的:晋国本来有唐叔虞的法度,又有晋文公的被庐之法,不断变革法律,只能让民众无所适从。民不奉上,则上无所守也,贵贱无序,何以为国?左传这一段较为可信,由此来看,德(岁月沉淀下来的规范)、礼(岁月沉淀下来的礼仪)、老法律(岁月沉淀下来的法律),这是孔子能接受的,行政管理、新法律,这是孔子不能接受的。

这样来看,我们可以研判在政治层面的两个方面之事。

第一个方面,孔子是个恋旧的人,是个热爱旧秩序的人,也就是人们所讲的保守主义者。当然,孔子热爱旧秩序,是表现在与热爱新秩序的人的对比当中。有些时候,观点是在辩论中变得极端起来,例如孔子本来不会特别反对政和刑,但是遇到一位极度赞成政和刑的,他就会为了反对对方而显得颇为激烈,任何时代皆如此。

其实,在诸领域,孔子都算是个保守主义的人,他热爱的书籍是古老的,他热爱的艺术是古老的,他热爱的统治术也是古老的。这种对古老的热爱,在静止状态的社会中是不明显的,但在变革社会中就会显得突出。所谓静止状态社会,指的是从经济到政治的平静状态。在经济上,祖辈和孙辈日子相差无多,以至于他们对世界的想像也就止于此;在政治上,没有遭遇新的挑战,只要协调好各种旧的关系,就足以面对新的一切。当此之时,旧的秩序获得一种神性,为什么一切不变,规则还要变?于是,秩序在这里遭遇了在两种情景中都能成立的逻辑,秩序是顺应生活?还是秩序本身就有不变的力量?因为生活不变,顺应生活的秩序就不必变;因为秩序不能轻易变,所以不能轻易变秩序。

进一步说,孔子式的保守主义有种超越逻辑的力量,他基于经验而反对激烈的变动,他认为旧的礼仪和道德规范以至法则里已经蕴含了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也就是说,保守主义是基于对旧秩序的热爱,也基于对经验的深度认可。当此时也,即使孔子当时并不年长,其观点也颇为少年老成。而孔子留给世人的形象,也都是一个谆谆长者。

鲁国在孔子的时代,本身就有点举国都是保守主义的味道,与别国的变革比起来,鲁国显得因不太变革而不富裕,以至于不富强,但是即使在鲁国,孔子仍然算较为保守的人士,或许,这正是周和鲁的历史带给孔子的气质。正是基于这种醇厚的保守主义,孔子不仅不太在乎那种大局势,例如国家之间的兼并竞争——就像我们看到的公司兼并竞争,反而还要试图说服那些正在变革的改革先驱,例如把信送给赵简子。

第二个方面,孔子是个小共同体里精英政治的倡导者。尽管孔子在评论政、刑、德、礼时讲到了民,但是,看起来,孔子是属于那种第二步去接触民的政治家和思想家。倡导政和刑的政治家是第一步接触民的。八政直指民众,刑鼎直接让全民看到。假使当时的国家规模是几百万,那么几百万人能够直观地看到领导人的施政指引,与此同时,他们也能做到各自为阵——只要遵守这些管理和法律就可以了。所以一个声称守法的人可以据此对抗道德,一个声称纳税的人可以去对抗礼仪当中的不同差序,这在孔子来看不免乱了,似乎这些人“免而无耻”。于是,孔子倡导的模式是君王遵德守礼,感染大臣,大臣感染下级,家族领袖感染民众。

甚至,孔子不仅说熟人之间,甚至说到家人之间,孝敬双亲,友爱于兄弟,这不就是施政的关键吗?这确实是孔子对于他的时代的表达,给我们带来认知上的陌生感,却又不能不说这很有道理。在法治语境中,这些话语又显得疏离,又显得重要。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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