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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刻拍案惊奇·卷三毒理学暗结挟怨人,广陵散再报不祥音(上)

2020-05-21 08:40: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视觉中国

 

视觉中国

 

这两起发生在大学校园的投毒案警示世人:许多毒物,乃化学药品,一旦落入歹人手中,害人不浅,不可不防

 

张建伟

诗曰:

 

客从南溟来,遗我泉客珠。

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

缄之箧笥久,以俟公家须。

开视化为血,哀今征敛无。

 

这一首诗,乃是唐代杜甫所作。诗中言道:南来的客人惠赠一颗珠子,珠子上隐隐有字,仔细分辨,却不能认出所书何字。主人紧密包裹,收藏入箧,只等官府征税之时,可充赋税。及至再打开时,却化成血样液体。可叹失去此物,便再无值钱之物,如何应付官府聚敛?这一首诗,后人解读,珠子这一变化,乃化学作用,故有人谓之“化学诗”。

说到化学,还有一典故。“化学”这一名词,乃是中国人首创之词。日本人早年将西语中chemistry一词音译,后知中国人将该词译为“化学”,禁不住赞叹这一译名之妙,故日本后来也用“化学”一词。我国使用之现代西方词汇,多从日本学来,然“化学”一词,却是日本人习自中国,文化强国者岂可不知。

各位看官:化学乃属科学,却也与文学有缘。当代有一“神曲”,名曰《化学是你,化学是我》。此曲乃北京大学前校长、化学家周其凤作词,后找人谱曲演唱。周校长道其原委,称举办“国际化学年”之时,征集“化学之歌”,自己抛砖引玉,写下这一歌词。

这一首歌,起首便道“化学究竟是什么,化学就是你,化学究竟是什么,化学就是我”,接下来一段歌词曰:

 

父母生下 生下的你我 啦啦啦 是化学过程的结果

你我你我 的消化系统 啦啦啦 是化学过程的场所

记忆和思维活动 要借化学过程来描摹

要借化学过程来描摹 描摹描摹

即便你我的喜怒哀乐 也是化学神出鬼没

也是化学物质的 神出鬼没

 

噫!这一首词,造诣非凡。其内容,言人之出生,便与化学结缘,吃足喝好,衣轻着重,飞天探地,解码精微,无不依赖化学。不过,有一样,周校长却没提及——许多毒物,乃化学药品,一旦落入歹人手中,害人不浅,世人不可不防。

这里追溯北京大学发生的一起旧案,对周校长的这支妙曲,不无补充意义。正可谓:

 

古今几多悲喜事,后人多付闲谈中。

 

话说北京大学化学系有一学生,名叫王晓龙。此人文弱儒雅,好学不倦,从小自律,只求上进,凡事务求完美,却不晓世事繁杂,非徒书本可解。

这王晓龙自幼好学,偏爱化学,对居里夫人崇拜备至,把一本《居里夫人传》翻得稀烂,对化学家事迹如数家珍。尝谓好友道:“我期望能在化学领域出类拔萃,能得到诺贝尔奖,才不枉此生。”

这后生,学习成绩之优异,非等闲可比,当年作为优等生荐入北京大学读本科,为同侪所羡。开学未久,他被指定为班长,起步便很顺心。

然而未久,王晓龙与同学打交道,便有了隔阂。对于许多同学做事方式,他不以为然;对于班长一职,终于弃如敝屣。他感到郁闷,有些落落寡合,直到与一同学汪俍(音同“良”——编者注)交往起来,心情才释然。

那汪俍愿意与王晓龙聊天,彼此印象颇好。两人见面,虽三言两语,但也感到惬意。渐生好感之后,王晓龙觉得这汪俍是个知己,从此做什么事,便喜欢与他在一起,一来二去,成为挚友。有诗为证:

 

结交须择善,

非识莫与心。

若知管鲍志,

还共不分金。

 

王晓龙与汪俍交往,喜他真诚待人,也愿意帮他。凡家里寄点食物,乐与汪俍分享;买鞋买衣物,也顺便为汪俍选几样。汪俍对王晓龙,也以知己相待。王晓龙有了知交,心里踏实,精神爽利,越发看其他同学不顺眼,觉得一众俗物,只顾自私自利,不可与俦。

汪俍本喜欢计算机专业,与王晓龙不同。王晓龙劝道:“化学才是有前途的专业,搞计算机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使出浑身解数,也难成大业,不如把精力多放在实验化学,与我一起努力,不愁做不出成绩。”汪俍点头称是,在学业上,他知王晓龙能够给他很大帮助。

这二人,交往两年多,越发兴趣相投:上课、做实验,都在一起;闲暇之时,无话不谈,竟至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如《杨家将》里焦赞、孟良一般: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一日,一女生在与汪俍闲聊,私下问道:“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汪俍听了,大吃一惊,道:“为何这样说?”

那女生掩口笑道:“你和王晓龙不是一对吗?大家都说你俩是一对恋人。”

汪俍听了,大为惊骇,道:“我们只是关系比较好,没有别的意思。”

女生道:“也太好了吧。”

汪俍道:“别瞎说,我们真的没什么。”

他发誓说绝无同性恋之事,女生搪塞道:“不是我说,有的人这么议论。”

汪俍听了,犹如冰水从上浇下,从头冷到脚。

晚上,他把王晓龙叫出来,两人一起走到未名湖边。

汪俍对王晓龙道:“有人私下议论我俩,你可知道?”

王晓龙道:“委实不知,谁这么无聊?”

汪俍道:“无论如何,我们得少些接触,瓜田李下,难免嫌疑,大家都如此议论,你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王晓龙恨道:“有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只会瞎嚼蛆!早就看不惯他们。”

见汪俍沮丧,又劝道:“这又何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行端履正,何必在乎别人议论,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

汪俍道:“岂不闻人言可畏,还是多注意为是。”

王晓龙道:“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汪俍道:“这却使不得,人是社会动物,活在世上,不能不顾及别人观感。”

听那王晓龙的一番话,汪俍便不再说什么,心想人生在世,何必为他人活着,别人议论,就叫他们议论去,反正自己活得坦荡,管他无事生非。话虽如此,心里却暗生了芥蒂,渐渐不自在起来。

王晓龙见汪俍无言,心里稍安,心中暗自恨那些无端生事之人,一心想着与汪俍保持密切关系。

相处两年多,王晓龙对于汪俍,虽感情依旧,却也时常有些摩擦。

王晓龙曾问过汪俍生日,汪俍随口说了一个日子。这生日,王晓龙便记住了。在王晓龙看来,生日颇为重要:两人关系好,对方过生日时,当然要一起过,买蛋糕、插蜡烛、买礼物相赠,才见得彼此情意。

偶然一次,王晓龙看汪俍学生证,见那上面记载的生日,与汪俍所说不同,心中疑惑,却也不想向汪俍求证,只心里打了个结,觉得汪俍并不诚实。从此以后,便留意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感觉蹊跷时,心里便画一问号。言语之间,也便有了些龃龉。次数多了,汪俍也有些反感,隐忍未发。

一日,王晓龙叫汪俍一起去上晚自习,汪俍推说不舒服,让王晓龙自己去。

王晓龙问:“哪里不舒服?”

汪俍道:“没什么要紧,你自去便是。”

王晓龙关切了几句,只好自己去了教室。自习当中,到底放心不下,又回宿舍找汪俍,却不见汪俍踪影,心想:“莫非躲我不成?”便到操场、未名湖几处看过,都没见到汪俍。

再回到教学楼,逐一教室去看,却见汪俍正在一间教室自己看书。王晓龙登时来了怒气。他进了教室,对汪俍道:“你出来一趟。”

到得外面操场,王晓龙质问道:“为什么骗我?”

汪俍道:“什么骗你?”

王晓龙道:“为何不同我一起上自习?”

汪俍道:“为何非同你上自习不可?”

王晓龙道:“你这是什么话?”

汪俍道:“这是好话。”

王晓龙道:“我们不是一直一起上自习吗?”

汪俍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王晓龙道:“你不想好了是吗?”

汪俍道:“你管得着吗?”

王晓龙大怒,一掌打在汪俍脸上。汪俍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毫无防备。一怔之后,怒道:“你是你,我是我,今后不来往就是了!”说罢,掉头就走。

自此以后,汪俍与王晓龙有些疏远。

一天,王晓龙见汪俍在宿舍玩牌,问他:“怎么不上副修课?”

见其他人在场,汪俍有些尴尬,道:“身体不舒服。”

王晓龙问:“不舒服还打牌?”

汪俍道:“玩一会儿。你走吧。”

王晓龙走后,一起打牌的人道:“晓龙关心你呢,怎么不去?”

汪俍道:“管他!”

少不了大家取笑了一番,汪俍越发对王晓龙避之唯恐不及。

王晓龙对于那一掌,也后悔冲动,但是觉得错不在自己,便不想拉下脸向汪俍道歉。他还是一如既往,每次想喊上汪俍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做实验,汪俍只是不理。

见他与其他同学越走越近,王晓龙愈觉心内寂寞,情绪低落。好几次,他约汪俍一谈,想要挽回与汪俍的旧日情谊,都被汪俍冷冷拒绝。这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王晓龙并不甘心,常想找机会劝汪俍回心转意。次数一多,汪俍厌他纠缠,对他更加冷淡。

一次,两人在路上碰面,汪俍本欲装作没看见,王晓龙叫住他,道:“你让我很难过,我快疯了,你须救救我。”

汪俍道:“你须自己放下,别想太多。”

王晓龙道:“我这心病,是医不好的了,药在你手上。”

汪俍听了,嗔道:“你烦不烦啊,少跟我说这些,让人家看了笑话。你要是老这样,别怪我跟你急。”说罢,转身便走。

望着汪俍的背影,王晓龙一脸煞白,心想:“不料你是这样无情不义之人!我是看错了你。”

讨了没趣,王晓龙便去实验室,见一同学在做实验,忍不住向他抱怨:“汪俍不是人,为了把学习成绩搞上去,利用我。现在他学习成绩好了,就不理我了。”

那同学好言劝了半天,临走时要和他一起回宿舍,王晓龙道:“你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同学走后,王晓龙越想越气,只念叨“他竟然欺骗我,利用我,现在又故意冷落我”。最后,竟气得在实验室一夜未归。

自此,王晓龙灰心丧气,感觉被人欺骗,十分不值;又觉得形单影只,不免被人耻笑,心里便添了几分恨意,想找个机会暗算一下负心之人。这一番心思,仿佛是:

 

纵使天无雨,阴云自润衣。

 

转过年来,清明刚过,校园内花红柳绿,生机盎然,博雅塔下,未名湖边,煞是好看。

王晓龙无心欣赏春景,独自一人到新化学楼西区实验室排解郁闷心情。在药架上,他看到一个药瓶,拿过来细瞧,原来是硫酸亚铊。

第二天一早,王晓龙再次来到实验室,用天平称出二百毫克硫酸亚铊。转念一想,索性多拿一些,便又称出五百毫克。

次日,王晓龙到汪俍宿舍,见四下无人,便偷偷给汪俍水杯里下了硫酸亚铊。下毒之后,内心慌张,立即离开那里,心想汪俍必会将杯子里的水喝掉。随后两日,他留心观察,却大失所望——汪俍没有中毒迹象。

“莫非剂量不够?”王晓龙心中疑惑,暗想。这次,他决定找别人下硫酸亚铊,看看药效到底如何。把同学在脑子过了一遍,便想起一个人来。这人是路云中,乃是一个体育生,擅长足球,身体素质不错。王晓龙决定在他水杯里投入硫酸亚铊,看看反应。

王晓龙知路云中有喝奶粉习惯,便找到奶粉袋,把硫酸亚铊偷偷掺入奶粉之中。那袋中奶粉已不多,很快便可吃完,正好用来观察药效。过了几天,他见路云中已将奶粉泡水喝光,心想这回应该有所反应了。但是,却未见路云中有明显中毒症状,王晓龙想:“看来剂量还可加大。”

此时,路云中还蒙在鼓里,对于危险一无所知。这正是:

 

每日只寻平处坐,不知暗处起风波。

 

王晓龙再次来到实验室,又取了二百毫克硫酸亚铊。随后来到汪俍宿舍,趁无人,将硫酸亚铊投到汪俍杯子里。见那杯子里面的水不多,就向杯子添了些水,然后离开。到了中午,再去窥探,发觉杯子里的水少了一些,知道汪俍已经喝下,报复的快感让他微微有些颤抖。

两天以后,路云中发病,恶心呕吐,一时不见好转,便到解放军总医院治疗。

又一日,王晓龙听说汪俍也病了,便到汪俍宿舍表示关切,挨到床前问道:“怎么病了?哪里不好?”

汪俍躺在床上,病中兴感,见王晓龙这么关心,毕竟有些情谊,不禁眼眶湿润,道:“月初就觉得身体不好,呼吸困难,好像感冒了,前两天加重,昨天排便都不行了,大腿根和脚掌,针扎一样疼。”

王晓龙听了,心知这是铊中毒的症状,虽有些紧张,表面上却还镇静,安慰几句,走出宿舍。

到了外面,猛然想到:“要是汪俍死了,如何得了,岂不是要负上杀人罪名!”

思忖半晌,王晓龙返回汪俍寝室,恳切说道:“你起来,我陪你去医院。”

汪俍道:“去过校医院了,开了些药。”

王晓龙道:“校医院不行,得去外面大医院看看。”说完,一把拉起汪俍,劝道:“跟我走。有些事,你不知道,路上跟你说。”

二人到外面,招呼了一辆出租车。钻进车里,王晓龙告诉司机:“去中日友好医院。”车子启动之后,王晓龙决定把原因告诉给汪俍。有分教:

 

袖里乾坤无人晓,说出真相惊煞人。

 

这一路上,王晓龙想了又想,觉得不妨对汪俍直说,便道:“你中毒了,我下的毒,一切法律后果由我负责。”

汪俍听了,如五雷轰顶,眼睛瞪大。不过,便是内心翻江倒海,说话却觉有气无力,身体也越发觉得虚弱。此情此景,怒也无益,骂也无益,只求早点到医院救治。

到达医院,进了诊室,王晓龙忙问医生:“有没有普鲁士蓝?”

医生摇头:“没有。”

王晓龙道:“必须找到普鲁士蓝,才治得我同学的病。”

医生诧异:“何以见得?”

情急之下,王晓龙顾不得许多,只好和盘托出:“我同学是铊中毒,必须找到解药。”

医生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中毒?”

王晓龙道:“我下的毒。”

医生听了,起身道:“且等一等,我去问问。”

医生出了诊室,找了位护士,示意她盯着点门,随即赶到保卫处,将情况向保卫人员报告。保卫人员马上打电话给北京大学保卫处,让他们立即派人来,又给北京市公安局打电话报案。然后,保卫干部随医生到诊室,将王晓龙带到保卫室问话。

北京大学保卫处干部和北京市公安局的警察相继到了医院,了解情况之后,警察对医院和学校保卫干部说:“人,我们带走;治疗的事,你们做好安排。”又对北京大学保卫处干部道:“你们回去向校领导汇报,我们很快派人去学校了解情况。”

汪俍的病情很快得到确诊,路云中的怪病也随之澄清。虽得到救治,但是由于服下大剂量的硫酸亚铊,他们深受铊毒折磨——剧烈疼痛之外,不断呕吐和腹泻,视力也因神经受到损害而急剧下降。

路云中是足球队员,本来身体健壮,但是中毒以后,吃什么吐什么,导致身体衰弱,骨瘦如柴,看病时连站两分钟的力气都没有。医生直叹万幸,路云中已经出现胸闷气短、心跳缓慢、呼吸困难的症状,要是不及时确诊病因,病情危殆,随时可能丧命。好在二人经治疗后,总算逃过一劫。

此案经法医鉴定,汪俍、路云中所受伤害为轻伤。第二年初春,海淀区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审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王晓龙有期徒刑十年。判决生效后,王晓龙入狱服刑。汪俍、路云中经过一场噩梦,多年后与人说起,仍心有余悸。

诸位看官,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你道王晓龙为何将此事坦白说出,甘冒锒铛入狱之险?

原来,这王晓龙虽然挟怨下毒,毕竟因爱成恨,对汪俍还有一份旧情。究竟如何掌握下毒剂量,自己并无把握,他担心汪俍死掉,若不讲出实情,只会延误治疗。万一汪俍死在他手上,于心何忍,不如坦白说出为好。

另有一种说法:王晓龙给汪俍下毒,有报复快感,若不向被害人说出,这快感要打折扣。犹如辱骂一个人,只用对方听不懂的骂,哪里如字字句句打中对方来得痛快?这种说法,未免刻毒,笔者却是不敢轻信。在下认为,王晓龙尚属天真,做了恶事之后,也有内疚,故不加隐瞒,过后法院给予轻判,也是顾及这一点。

诸君!这一番祸事,想起来令人后怕,要是王晓龙装聋作哑,贻误治疗,那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就破案来说,即使王晓龙不说,一旦鉴定出来是中毒,也不难水落石出,王晓龙是逃脱不掉法律制裁的。岂不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各位看官,这是北京大学发生的一起案件,因加害人说出真相,案件很容易便侦破。可是并非所有案件的被害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接下来,再说一桩奇案。此案发生在清华大学,也是一起铊中毒案件,终久未破,迄今仍为一大悬案。

列位阅读至此,不妨起身稍歇,舒活一下筋骨,寻一杯佳茗,定一定神,再听我往下絮叨。

话说这年初冬一日,入夜后,北京音乐厅里乐曲悠扬,清华大学“一二·九”民乐队正在卖力演出。

观众席人头攒动,大家凝神屏息,看一名年轻女子穿着演出服,在古琴后优雅独奏《广陵散》。

这支曲子,乃中国十大古琴曲之一,背后有一故事:嵇康好琴,一次夜宿月华亭,夜不能寝,起坐抚琴,琴声打动一幽灵,那幽灵赞赏他的琴艺,将一曲《广陵散》授予他,嘱其不可外传。

今晚台上这位女子,心情有点忧郁,想起嵇康临刑前索琴拨弹这支曲子,不知何故,脑子里闪过一句话,正是嵇康所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弹奏完了,她如释重负,心里隐约有点失落。

掌声响起,她站起身,鞠躬示意。走下舞台,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感到格外疲劳。一放松下来,她的“感冒”症状更明显了,肚子也隐隐作痛,胃很不舒服。晚餐时,她就有点作呕,吃不下饭,心想:这次音乐会过后,非去校外医院看看医生不可,希望不要耽误期末考试,接下来的这个寒假,无论如何得把病养好,春节过后,好去上课。

歇了一会儿,她强打起精神,将演出服换了平常的衣服。回到家中,她和父母讲了身体不舒服,简单洗漱后,便到床上躺着。

父母问了半天,她只道是感冒。但父母还是不放心,拿水给她喝了,商量次日陪她去同仁医院看病。

从那天算起一个月后,她住进了北京同仁医院消化内科病房,病历上写着她的名字:“朱令”。

接诊之时,医生询问病情,不动声色想了又想,一时无法确定病因,便建议她住院观察。

十天以后,朱令病情愈加严重。让她吃惊的是,头发开始脱落,且没过几天,一头秀发已然掉光。她不知这一病症,乃是铊中毒的迹象,阿加莎·克里斯蒂在《白马酒店》一书中便描述过这种中毒征象。曾有国外一护士,酷爱推理小说,一次见一病人有脱发情况,想起小说中的描述,便向医生提出这可能是铊中毒,不久确诊,果然如此。可见没事读读闲书,也有好处,紧要时甚至可以救命。

好在一个月以后,病情缓解,长出新发,朱令以为病魔已退,便欢喜出院了。却不知世事难料,有道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寒假结束,朱令返校。回到宿舍,她感到释然——虽然身体尚未康复,但开学后如果还不能回校上课,内心必定异常焦虑。回到学校以后,除了上课、吃饭,她基本足不出户,有时歪在床上养养精神。

同宿舍同学知道她身体不好,有时过来关切几句,帮助她打饭打水。朱令心怀感激,只盼着身体赶快好转。

十几天之后,朱令感到腿脚疼痛得厉害,尤其脚掌针扎似的疼,还不时感到眩晕,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家里。她父母赶到学校,叫了辆出租车把她送往北医三院求治。过了两天,又带她到协和医院神经内科看专家门诊。

坐诊的专家是李舜伟教授,李教授接诊后问了病情,猛然想起一事,问:“你在哪里读书?”

朱令道:“清华大学。”

李教授又问:“哪个系?”

朱令道:“化学系。”

李教授再问:“有没有接触过铊盐?做实验时,用过没有?”

朱令道:“没用过。”

李教授道:“太像上世纪六十年代清华大学的一例铊盐中毒病例了。真的没有接触过铊盐?”

朱令道:“确实没有。”

李教授见朱令如此肯定,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喃喃自语道:“太像铊中毒了,可惜我们协和医院没条件,做不了这个化验。”

这次问诊,协和医院没有进行铊中毒检测。如今回头再看,真觉可惜:

不知一语中的,错过数月韶光。

 

一周之后,朱令症状加重,面部肌肉麻痹、眼肌麻痹、自主呼吸消失,不得不住进协和医院的神经内科病房。

医生判断,这应是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神经根神经炎,便依这一诊断治疗,却总不见效。朱令中枢性呼吸衰竭,随时有生命危险。

协和医院紧急救治,先做了气管切开术,随后又采取了血浆置换疗法。血浆置换了8次,每次1000毫升以上。

谁知在未确诊之时,这一治疗歪打正着,起到维持生命之效,然而血浆置换却让朱令感染上丙肝。可怜这一番: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没过多久,朱令就被送入重症监护室,靠呼吸机维持呼吸。朱令父母的心有如坠入万丈深渊。朱令虽然还活着,人却已经陷入昏迷,谁也不知她的性命保得住保不住。

这一番煎熬,非常人所能想象。朱令父母未料到的是,女儿这一昏迷,及至醒来,已是5个月以后。正是:

 

人命危浅,朝不保夕。

 

这期间,对于朱令患有的“怪病”,医生不明了病因何在,先后进行了多项检测。艾滋病病毒HIV检测、脊髓穿刺、核磁共振、免疫系统检测、化学物质中毒检测、抗核抗体检测、核抗原抗体检测和莱姆病(一种以蜱虫为媒介的感染性疾病——编者注)检测等,逐一过了一遍。除了莱姆病以外,其他项目的化验结果皆为阴性。

这时,朱令患病的消息传到一个后生耳朵里。这后生是朱令昔日同窗,现在北京大学力学系读书,名叫贝志城。他与另一同学蔡全清商量,将朱令的不明病症写成英文,发送到互联网上去,向网路之人求助,期待有人分析出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二人写好英文,在互联网上发出求救的电子邮件。接二连三的回复让他们大吃一惊,转眼,回复的邮件已过一千。最终收到多少,他们来不及细数,估计有三千多条。他们关心的只是邮件的内容,只见那三分之一的回复都认为朱令是铊中毒。

令贝志诚印象深刻的是,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一位医生明白指出:“疑似铊中毒,认为根据头发脱落、胃肠道问题和神经问题等症状,几乎可以确诊。”

贝志城把纷至沓来的电子邮件逐一读了一遍,心想:“必是铊中毒无疑了。”他和蔡全清一起将铊中毒的信息翻译好,来到协和医院重症监护区门口,找到医生,把资料交给他,道:“这是网上求助获得的信息,且莫等闲视之,万望早日确诊病因。”医生接了资料,点头答应。

贝志诚满心欢喜,只等医院按电子邮件提到的铊中毒判断和检测办法,尽快得出确诊结论。不料这一等,却如同:

 

春梦秋云一场空,泥牛入海无消息。

 

过了许久,没见医院有何反应,贝志诚焦躁,对朱令父母道:“得想个办法让医院做检测才行,医院没把我们提供的资料当回事,如何是好?要是不确定病因是铊中毒,盲目治疗,哪会有效。”

朱令父母也为此发愁,便再三催促医院进行检测。一位医生对朱令母亲道:“协和医院确实没有检测手段,我听说北京职业病卫生防治所的陈震阳教授可做铊中毒鉴定,你们不妨去找找他,或许有点办法。”

朱令父母一听,千恩万谢,立即起身,赶到职业病卫生防治所去找陈震阳教授。

陈教授一听病状,失惊道:“这岂非铊中毒?哎呀,拖得时间有点久,只怕会造成永久损伤,患者如今不知什么情况?”

朱令父母听了,吃惊不小,叹道:“老不见好,人一直昏迷。”

陈教授感叹一声,道:“我是能够检测的,不过,需要有检材才行。”

朱令母亲忙问:“是何检材?”

陈教授道:“尿液、血液、指甲和头发什么的,只一样不好得,脑脊液。你们可以向医生要。”

朱令父母听了,感激不已。他们赶紧回到协和医院,找到那位医生商议。

把陈教授的意思一说,那医生听了,道:“有希望了。我来为你们准备检材,你们放心。”

这医生果然准备好全部检材,交给朱令的父亲。朱令父母满怀期待,再次来到职业病卫生防治所找陈教授。

这陈教授一刻也不耽搁,立即着手检测,当天检测结果就出来了。陈教授道:“朱令是铊中毒,而且中毒两次。”

朱令的父亲大惊道:“我女儿说过,没有接触过铊。”

陈教授道:“若果真如此,必是有人下毒。”又一句话,说得朱父毛骨悚然:“第二次中毒后,朱令体内铊含量远远超出致死剂量。”

陈教授道:“这个病,得用普鲁士蓝解毒才医得好。”思忖一会儿,忽然又道,“朱令有仇人没有?”

这一句,问得朱令父母目瞪口呆。此案后来有人分析,通过化验数据可以计算投毒剂量。朱令中毒的剂量很大,如果是液体,大约需要1.5升,也就是两大啤酒瓶。这么多液体不好携带,也不好投毒,恐怕凶手拿到的是固体铊盐,不一定是实验室试剂瓶。这次检验,让朱令的父母终于明白:

 

道是人面桃花样,谁知暗里有杀机。

 

拿着陈震阳出具的化验结果,朱令父母回到协和医院。协和医院的医生为朱令开具了普鲁士蓝。

对症下药,立竿见影。服药当天,朱令血液中的铊离子浓度开始下降。可惜的是,这已经是朱令到协和医院就诊的第五十天,虽说随后不到一个月,朱令体内的铊毒已经排出,但铊离子体内滞留的时间过长,给朱令的神经系统造成严重损害。她的视觉几乎完全丧失,肌体功能也受到严重损伤,此后仍然昏迷不醒。

朱令的病因一经确诊,朱令的父母便找到清华大学化学系负责此事的杨苏芬教授。

朱令的父亲道:“我女儿是铊中毒,一定是有人下毒,得把人找出来。”

杨教授一听,吃惊不小,道:“怎么会有人下这样的毒手?”

朱令的父亲道:“这是一起谋杀案,应当赶紧向公安局报警。”

杨教授听了,点头称是。清华大学校内就有派出所,学校保卫部副部长兼任派出所副所长程久和听到杨教授介绍的情况,感到案情重大,不敢怠慢,立即向北京市公安局提供了情况。这正是:

 

横遮竖挡未曾见,一旦云开见月明。

(作者系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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