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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法律人纪实写作大赛参赛作品选登(八)十二个骗子

2020-05-14 09:32: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视觉中国

 

他带着一群同伙,就像大海里撒网打鱼的渔民一样。每天,总有几个人落入骗局

 

■作者简介

叶竹盛,华南理工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法学博士、法学博士后,执业律师。发表多篇学术论文、法治评论,在多家报刊开设专栏,并开设了公众号“法治盛言”。目前主要从事跨学科互联网法律领域的研究、教学和实务工作。

 

叶竹盛

“我给大家做饭,我就是喜欢做饭。”

5号被告人的当庭供述,使走神的我又入神了。这是一场总共12个被告人的诈骗案审判,漫长的庭审容易让人走神。

听到这话,我强忍着笑意,锁紧唇角,微收下颌,在辩护席上努力维护自己的职业形象。我辩护的1号被告人正一脸焦虑,坐在被告席上的首座,时不时望我一眼。

我抬头望向5号被告人,这个清秀消瘦的男人穿着看守所的绿马甲,和一溜穿着绿马甲的男人坐在一起,说这话时,目光纯净。

人性中最深刻的力量其实是幽默。幽默善于揭穿——揭穿虚伪,揭穿冠冕堂皇,揭穿顾盼自雄。但是更重要的是,幽默也善于包容——包容无知,包容平庸,乃至包容罪恶。

穿着绿马甲的被告人流露出各种神情,或茫然,或焦虑,或懊悔。他们都面对着一场可能改变也可能改变不了他们命运的审判。

命运被改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命运无法改变。

“我不识字。”轮到被8(这是庭审笔录上,8号被告人的简称——作者注)说话了。

他二十多岁,面容白净,说这话时眉毛上挑,面部微侧,下巴微扬,皱紧的眉头在额头上留下了3道深深的纹沟,一脸恳切的神情。

8说:“我没啥文化,刚加入他们几天,都没学会怎么骗人就被你们抓了。”

笑意又一次袭来,这个骗子太倒霉了。这个时代,不识字的人就像一只努力挣扎的没头苍蝇,注定会陷入文字的意义之网。滑稽的是,不识字的被8加入了一个主要用文字——用骗子的行话说,是“话术”——行骗的团伙。

“你在笔录上承认参与诈骗了。”主办检察官一改犀利的语气,表情也缓和了很多。有经验的律师可以看出,她其实是在暗示被8:你的罪行并不重,只要如实供述,不要翻供,会判得很轻。

“我不识字,我还在学习(怎么骗人),他们让我发的信息我都不看懂。”被8显然没有领会到公诉人的潜台词。

相比之下,被3一副斯文样,像个文化人,是所有被告人中口才最好的,也“最像骗子”。

“我家里很穷,父亲75岁了,没有劳动能力;母亲早年去世了,我兄弟都在种地。”命运给了他一把好口才,却没有给他一个好身世。

“你诈骗分了2000多元,能不能退赃?”审判长问被3

正襟危坐的审判长,发问不多,却直击要害。

“没钱退。”

审判长愣了一下,说:“你要明白,如果能退赃,根据法律规定,可以从轻处罚。再问一遍,你有没有钱退赃?”

“没有。”被3低声说,“我自己没有钱,我也不想让家里出钱,他们够难了。”

3可能不明白,2000多块钱意味着半年的自由——如果不能退赃,他可能要多坐半年牢。

庭审过程中,我默默统计:12个被告人中,10人来自农村,5人的父母超过70岁,7人的家里还有不满一岁的小孩,4人家里有看不起病的亲人。

“你骗了多少钱?”公诉人开始问喜欢做菜的5号被告人。

5说:“800。”

“你分了多少?”

80块钱。”被5说,“但也不是我骗的。”

“你要如实供述。”公诉人停下手头转动的那杆黑色水性笔,像是数落自己不争气的弟弟,音量明显提高了。

“我出去买菜了,他们拿我的手机操作,骗了800块钱,就算到我头上了。”长相清秀,身材瘦削的被5说。

“你为什么去买菜?”

“我给大家做饭,我就是喜欢做饭。”清秀的被5说到这里时,一直焦虑紧绷的脸上,闪现出了轻松、温暖的神情。

就是听到了这句话,在辩护席上走神的我又回过神来了。

“才80块钱,你肯定愿意退赃了。”审判长大概不愿意再遭遇被3的意外回答,直接为被5作了退赃决定。

“综合考虑被5在共同犯罪中所处的地位和犯罪情节,公诉人的量刑建议是……”,公诉人又停下了正在转动的那杆黑色水性笔,顿了一下继续说,“1年,哦不,8个月到1年有期徒刑。”

公诉人的一念之差,被5可能少坐4个月牢。

1是我的当事人。他是这次审判的第一被告人,却不是幕后主使。幕后主使在逃,被1至今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其QQ号和以某种凶狠动物为名的昵称。

幕后主使向被1传授了诈骗方法,提供了诈骗工具,并吓唬被1:“你骗到钱都要转到我给你的账号上,否则警方会监控你们,很快把你们抓走。”

1兴冲冲地“招兵买马”,幕后主使承诺给他分成18%,每月结一次。接下来,他自己出钱租房,并给团伙发工资,还给被5买菜钱。

此外,被1还亲自示范,在犯罪团伙“开张”的第一天,就成功骗取一个女孩两万多块钱。

女孩的微信昵称叫“一无所有还爱过狗”。被骗后,她立即就报警了。被1不知道,第一次诈骗成功那天,他们就进入了警方的视野。

1“很守信用”,每骗到一笔钱,就立即转到幕后主使提供的账号里。幕后主使每次给的账号都不一样,一收到钱,就立即转出。

“学生和老人我们不骗,等钱治病的人我们也不骗。”笔录里,被1这样说。

他带着一群同伙,就像大海里撒网打鱼的渔民一样。每天,总有几个人落入骗局。

就在这个团伙行骗的第29天,一群警察突然出现在他们作案的出租屋外,同时从3个门口进入屋中。

30天,是幕后主使承诺给被1分成的日子。

直到这次庭审,警方还是未能抓到幕后主使,也没能追回赃款。

“我一分钱都没拿到,还垫了很多钱。”被1在法庭上悻悻地说,无奈中夹杂着一丝绝望。

开庭前,我说服了被1的家属给“一无所有还爱过狗”退赔,争取谅解。我打电话给她,转达了家属的意思。

“没问题的,都可以理解的。”她在电话里很爽快地答应了,就像当初被骗时很爽快地付钱一样。

开庭当天,“一无所有还爱过狗”依约出现在法院门口,一件领口磨损严重的T恤,没有打理过的齐耳短发,下嘴唇的三分之一有缺损,固结的疤痕勉强遮住了牙齿。一位中年妇女跟她一起来,应该是她母亲,步履敦实,笑容憨厚。

“他委托我向你道歉,并退钱给你。他知道自己错了,希望你能原谅他。”我说。

“理解的理解的,他也很不容易。”她一手秀美的字,远超她的颜值,刷刷地按照我的口述写下了谅解书,然后接过退的钱,愉快地走了。

“一无所有还爱过狗”的谅解可以让被1少坐一年牢,但她没有要求被1多退一分钱。

“还有没有补充?”从早上9点就坐上审判席的审判长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上面显示时间为下午1点半。随即,他环视了一下法庭。

2的辩护人说:“补充一点……”

“简单点,重复的不要说。”审判长提醒他。

原来,被2的小孩不到两岁,得了一种我没有听说过的病,“医生说活不过20岁”。

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书记员实时录入的法庭笔录。书记员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开了这么多次庭,书记员也能判断得出,这种话记录了也没用。

“好了,情况都说清楚了。如果我判的大家不满意,还可以上诉,休庭。”情理与法理的交缠下,审判长深知这是一场纠结的审判。

审判长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法庭,就像散场时的电影院:被告人鱼贯而出,旁听的家属也迅速散去。

我仔细收拾辩护席上的案卷和资料,审判长在向陪审员交代着什么。

一名中年妇女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孩,从法庭外迅速挨到审判席前,然后一把拉起小孩的衣服。孩子鼓胀的肚子露了出来,皮肤透着脆亮的光。

中年妇女急切地向审判长说着什么。

“你讲这些没用的,没用的……”审判长抱上了厚厚的案卷,几欲停步多说几句,但还是健步离去。

我忍了很久的笑意,也不知道在哪一刻就消失了。

幽默其实是沉重的,直达人性深处。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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