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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专家呼吁:为自闭症孩子的康复留一道门

2021-04-08 10:09: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很多人觉得,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根本不与外界交流。但其实,他们是会给家长发出信号的

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讲师易春丽。      受访者供图

法治周末记者 尹丽

在医学界,关于自闭症的病因,至今没有确定的研究结论。多年来,围绕自闭症的治疗与干预,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讲师易春丽自2003年开始,从事自闭症的心理学研究,先后出版了《重建依恋:自闭症的家庭治疗》和《亲密不再遥不可及:自闭症家庭治疗实录》两本著作。而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专攻自闭症的心理学研究者并不多见。面对尚存诸多未知的自闭症,她的观点为人们提供了另一个视角。

在4月2日第14个“世界自闭症关注日”到来之际,法治周末记者对易春丽进行了专访。

 

“关键不是训练儿童,而是训练家长怎么读懂儿童”

 

《法治周末》:2017年,你与北京中医药大学教师周婷提出了关于自闭症的假说——自闭症是婴儿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假说一经提出,引发了很大的争议。如今4年过去了,争议仍然存在吗?

易春丽: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们提出的假说认为,如果一个人在3岁前被创伤而PTSD(这个创伤可以很微小,由于自闭症儿童易被创伤的体质而容易出现问题),那么他将难以发展出安全的依恋关系。失去了安全的依恋关系,他就失去了安全的港湾,没有对最亲密他人的依赖,也就放弃了对最亲密他人的信任。当他放弃了人际交往——甚至放弃和父母的人际交往时,也就丧失了前行的动力。于是他选择自闭,筑起了自卫的城墙。

可以说,这个假说和主流观点相去甚远,因而引发了很大的争议。同时,我们的假说在很多家长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

在自闭症的干预中,目前国内的主流方法是应用行为分析训练(ABA)。这种方法在美国也非常流行。我认为,它流行的部分原因是它源于心理治疗方法中的行为治疗,让研究者可以对患者的行为进行定量分析,在科研杂志上发表大量论文。

在训练中,孩子们往往被要求,自身需求被忽视,自主性被剥夺。我认为,高强度的训练儿童的方法(包括ABA)都是有害的,我采用的方法和这种方法完全相反。我认为,儿童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亲子问题,都是依恋关系问题。关键不是训练儿童,而是训练家长怎么读懂儿童。

 

《法治周末》:在你看来,在自闭症儿童康复的过程中,高强度的训练有怎样的危害?

易春丽:我认为,各种高强度训练方法加剧了恶性结果的出现。人们可以看到的是,一些已经成年的自闭症孩子,经过各种训练后,会有很多的症状,有些可能是自闭症本身的,有些是训练造成的。我平时做心理咨询,还要抵消掉ABA训练给孩子带来的负面影响。

孩子可能在弱小的时候只能服从,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反抗的强度是难以想象的。

近年,我也组织学生翻译了一些国外ABA训练的文献资料。一篇2018年的研究报告显示:ABA干预会导致自闭症患者PTSD症状增加。此外,也有家长描述自己的孩子被干预后被创伤。国内还有其他学者翻译过法国的一项大规模研究成果,后者并未证明这种训练方法有效,反而呈现了其存在的诸多问题。

 

“错误的干预方式,有时会成为一种诅咒”

 

《法治周末》:一些家长称,通过深度陪伴,他们的孩子情况大为好转,有的似乎已经彻底告别自闭症,顺利地融入了家庭和学校。对此,你有何看法?

易春丽:不好说。也许有很多家长没有去医院诊断,一部分孩子也可能很早就有好转,只是家长没有发现。

 

《法治周末》:有人提出,过去,一些语迟、非常孤僻的孩子在包容的环境中成长,似乎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能够正常地融入社会。

易春丽:确实有类似的案例。有个朋友小时候在农村生活,她哥哥6岁才会说话,但他后来念大学了,生活一切正常。家长当时也没觉得是件大事,平常心对待。

另外,很多家长向我反映,他们孩子的情况,和家长小时候的情况很相似。但是,社会环境已经变了,通常即使父亲接受孩子的状况,母亲也不能接受。

在自闭症没有提出之前,也有自闭症儿童存在。但他们在宽容的环境中长大后,可能就是性格上“有点怪”的成年人而已。

 

《法治周末》:据你观察,当下对于自闭症的治疗呈现出一种怎样的状态?

易春丽:可以说,各种“神奇疗法”可谓比比皆是,就像对“网瘾少年”的干预治疗一样。

我认为最值得警惕的是:在一些机构中可能存在虐待儿童行为。当然,这样的行为是否真实存在,还有待考察。

我个人是比较反对带孩子盲目地进行所谓康复训练的。对于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来说,这个世界有时非常不友好。

比如,一些干预机构要求孩子每周接受40个小时的训练。如此高的强度,处理的动作可以说太大了。同样是生病,你会要求一个患有肾炎的病人拼命折腾吗?显然不会。但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往往就被要求去接受高强度的训练,这是很不合理的。

错误的干预方式,有时会成为一种诅咒,因为很可能导致病情加重。还有人让孩子用蹦楼梯凳的方式进行锻炼,据说可以让孩子的运动能力得到发展,进而缓解自闭症状。但这样的锻炼方式都是枯燥且高强度的,成年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孩子?

 

《法治周末》:这或许与家长们所承受的压力有关。

易春丽:家长群体所承担的压力确实很大,因为他们想要孩子尽快“正常化”。一些在我这边做咨询的家长,甚至敏感到不让我说“自闭症”这个词。

在孩子的康复之路上,家长的心态确实是很重要的。因为孩子患病的打击,家长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抑郁。当然,这也与大环境相关。因为周围的人不断强调,孩子的结局是多么悲惨,这导致了家长很容易陷入绝望。

但是,家长不要急于让孩子短时间就“翻个个儿”。自闭症的发病原因至今未明,我们也不知道每一个孩子的人生结局到底如何,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太过悲观。

 

《法治周末》:能否简单介绍一下你是如何对自闭症孩子展开心理咨询的?

易春丽:我希望教会家长,怎么能读懂孩子。

很多人觉得,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根本不与外界交流。但其实,他们是会给家长发出信号的。比如,有一些孩子不愿意拥抱,那说明他们的人际距离在那一阶段是比较远的。那么,家长就要读懂这个距离,得先学会尊重孩子要求的距离。

 

“一些家长宁可不要国家补贴,也不愿意让孩子被诊断患有自闭症”

 

《法治周末》:近年来,全社会对自闭症的关注度提升了许多,国家对自闭症儿童的康复教育也提供相应补贴,缓解了一些家庭的燃眉之急。就政策层面而言,你有何建议?

易春丽:对自闭症儿童的康复教育提供补贴是一项非常好的政策。但据我所知,一些家长宁可不要国家补贴,也不愿意让孩子被诊断患有自闭症。因为一旦戴上自闭症的“帽子”,将来可能这顶“帽子”就摘不掉了,对孩子的未来有很大影响。

众所周知的是,人们对自闭症的了解还非常有限。一种病因未明的疾病,为什么就不能有完全康复的可能呢?所以,我认为应该为自闭症的康复留一道门。

另外,国家补贴的用途可以更加宽泛些,不只是去指定的干预机构才能使用。比如,给患有自闭症的孩子请陪读时,也可以申请补贴。对于许多随班就读的自闭症孩子而言,专人陪读是非常好的照看方式。这既有利于自闭症孩子的成长,也保障了班级其他孩子不被影响。

同时,因为孩子被诊断自闭症,家长的心态崩了,或者家长在养育技能上存在欠缺,国家的补贴是否也可以给家长做心理咨询用?

当然,对于补贴的用途也应该进行严格的审查,避免出现打着自闭症康复旗号套取国家补贴的行为发生。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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