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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琴棋书画”,现实的“戒尺龙鞭”

2020-07-16 08:44: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有了开端,被戒尺打的日子就没有停下来过。书院内有各种各样的戒尺惩罚理由

 

法治周末记者 孟伟

77日下午,曾轰动一时的豫章书院非法拘禁案一审宣判,被告人吴军豹、任伟强等4人,因犯非法拘禁罪,被判处11个月至两年10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附带民事诉讼请求被驳回。

“大家都觉得判决结束事情告终,豫章书院案还没有结束,事实上这才刚刚开始。”判决当天,豫章书院受害学生之一的初悟(网名)在微博上写下这样一段内容。初悟的微博认证是“教育博主”、超话认证为“豫章书院超话主持人”,也是早期在知乎上揭露豫章书院暴力行为的受害学生之一。

77日,豫章书院非法拘禁案庭审时,从浙江赶来的初悟就坐在庭审现场的旁听席上。初悟也是向警方报案的学生之一,向警方报案后,520日曾协助警方做笔录,但目前还未被检察院列为受害人。

距离毕业已过去5年了,但“豫章书院”“吴军豹”等字眼仍烙印在心中,成为初悟难以抚平的创伤。

自愿进入豫章书院

豫章书院全称为“豫章书院修身教育专修学校”,位于南昌市青山湖区,是2013516日成立的一所民办非学历教育机构。该校的创办人和实际控制人为吴军豹(院内称其为“山长”),校长为任伟强。

201710月,豫章书院之恶被曝光——以戒网瘾之名,对学生严重体罚、囚禁、暴力训练等。初悟就是曾被严重体罚、囚禁的其中一员。

与其他或被家长骗或被家长强制进入豫章书院的学生不同,初悟是自己主动要求进入豫章书院学习的。

2013年,刚刚进入普通初中学习的初悟遭受到了高年级学生对她的校园暴力,勉强在普通中学读完初一的暑假里,初悟和父母开始考虑换一个学习环境。

“当时我的哥哥在南昌读大学,考虑到了新的城市也可以相互照应,就开始联系南昌的普通初中,但在学籍转入上遇到了困难。”转学受阻的初悟偶然间发现一张豫章书院的宣传表,里面写着“传承中华传统文化、随到随学”等字样,本就对国学有浓厚兴趣的初悟看到了自己转学的希望。

在豫章书院的网站上查到校址,一家人从浙江开车到了江西南昌,等到书院的开放日,初悟和父母、阿姨一起进入豫章书院观摩。

“进到书院,就看到在这里的氛围与以前的学校不一样,这里的学生课余生活非常丰富,弹古筝、写书法、念经的学生都有。”初入豫章书院,浓浓的国学气氛和友善的师生氛围让初悟和父母放下了戒心,忽视了当地人对豫章书院内部情况的陌生和“闭口不谈”。

与豫章书院的入学负责人胡利兰(院内称其为“山长夫人”)反复确认了学校没有老生欺负新生的情况后,初悟的父母与书院签定了3年合同,并交纳了半年学费3.5万元。

就这样,初悟兴高采烈自愿进入了豫章书院,开始憧憬未来与“琴棋书画”相伴的日子,父母在南昌观察几天后就开车回了浙江。

父母前脚刚出豫章书院,初悟就被山长夫人带去领取生活用品、学习用品等物资。看着手里领到的历代毕业生“流传”下来的被褥、旅行装的冒牌海飞丝、上海硫磺皂、三无的洗衣粉……初悟心中有了一丝疑惑,这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琴棋”变“戒尺”

安顿下的前两天,开始适应新的学习环境。早上5点起床下楼拜孔子像并在孔子像面前朗读半小时课文,回到寝室整理内务吃早饭后,开始一天的课程,包含学习吴军豹编写的《豫章书院志》和义务教育课本的自习。上课时,初悟发现,老师、教官们做的工作并不是教书育人,更多的是监管学生,经常看到老师在一个册子上写些什么。

一天的课程上完后,初悟没有等到自己最爱的国学课却等来了从未听说过的“考德”课。这节课,是学生心中难以磨灭的噩梦,也是老师在册子上写写画画的答案,上面记录着每个学生每天犯过的错误,在“考德”课上集中对学生进行打戒尺、龙鞭等惩罚。

初悟也没有逃过“考德”的惩罚,进到豫章书院第3天就被打了5戒尺,“当时是一把30厘米长的钢尺,打在手上火辣辣的疼,打一下手就自然的缩一下,教官看到我缩手就会越打越重。被打5下戒尺后要向教官鞠个躬并说‘感恩老师教诲’”,初悟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被打的感觉。

被惩罚的原因是,在3天的时间里初悟没有背出书院教官给的两篇文章,一篇是《豫章书院揭示》,另一篇是《感恩餐诵》,这两篇文章密密麻麻地写在一整张A4纸上。后来她才知道,在“烦闷室”(小黑屋)内熟背文章是其他学生进入豫章书院的第一道关卡,“每个学生刚进来就会被关进一个单独的房间,在里面被关7天,给他们一本吴军豹写的《豫章书院志》,要求在出来前背出其中的一篇文章”。初悟父母在南昌逗留的这几天,让她幸免于难,但依旧无法逃脱被惩罚的命运。

有了开端,被戒尺打的日子就没有停下来过。书院内有各种各样的戒尺惩罚理由,比如:被子没叠成有棱有角的方块,拜孔子时队列迟到、乱动、没打报告,上课讲话,站、坐姿不端,卫生没打扫干净,甚至老师心情不好也会成为被惩罚的理由。

豫章书院的前教官就曾向媒体透露,“打戒尺是很平常的,学生犯错经常被罚打戒尺”。

在书院的学习生活,不仅要小心老师,还要提防身边的同学。书院中规定,学生互相监督,抓到其他违反校规的学生,“考德”时就可以减轻自己被打的数量。每天“考德”被打戒尺已经成了初悟在豫章书院生活的常态,少的时候被打5下,最多的一次被打了40多下。

更有甚者,被打戒尺打到手上留下疤痕。初悟亲眼目睹了一个男生被打了30戒尺,教官每打一下都有一个助跳,打到最后一下突然打到了手腕的脉搏上,血流了一地。“前一阵子和这个男生聊天,他说当年打戒尺的疤还在。”初悟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书画”变“龙鞭”

除了大事小事被打戒尺外,在豫章书院,打架、顶撞老师、逃跑和谈恋爱都属于挨龙鞭的“大错”。龙鞭的执行与戒尺不同,是有严格的报告制度的,每一次龙鞭的处罚都由山长吴军豹签字批复,相当于吴军豹知晓书院所打下的每一鞭。

初悟在豫章书院期间经历了两次龙鞭的惩罚,一次由于“自残”被罚20鞭,一次因为“顶撞老师”被罚10鞭。

第一次挨龙鞭是在进入豫章书院两个月后,“考德”册子上写的理由是“自残”。初悟记得,那天中午是入学以来难得的一次“开荤”,食堂做了一次带鱼导致学生集体食物中毒。面对学生集体中毒的情况,山长吴军豹没有采取任何医疗救助措施,反而是把所有学生带到操场晒太阳“杀菌”,将病情严重的学生带到会议室里喝大量盐水“消炎”。

初悟正是病情较严重的那一拨学生,又刚巧赶上生理期,生理上的痛苦加上这两个月在书院受到的折磨,初悟感觉生活失去了希望,产生了自残的想法。“我把盛盐水的陶瓷杯摔在地上,拿起陶瓷杯的碎片往手腕上割,当时虽没割破动脉但也流了很多血。”身边的同学也没有多理会初悟,反而直接将她割腕自残的事情报告给了教官。第二天晚上“考德”课,初悟就迎来了20龙鞭。

手腕上的伤口刚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校长任伟强就带着几名教官到女生寝室让所有女校师生围成一个圈围观对初悟的惩戒,任伟强亲自执鞭。

“打龙鞭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席子,任伟强手上举着一根细长的钢筋,就是工地上那种细钢筋,怕我乱动还叫了两三个教官按住我的四肢。打龙鞭是个漫长的过程,每一鞭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疼痛,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试图反抗一下,第三鞭时我喊了一声‘等一下’后,任伟强打得更重了,之后我就不反抗了。”初悟的内心里先是恐惧、愤怒、绝望再到麻木,想着打快一点就能早点结束。

生生挨下了20鞭后,初悟感到四肢无力、浑身发抖,臀部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已经无法站立的初悟被3个同学搀扶起来后,直接被关进了“烦闷室”。

初悟记得,她在豫章书院期间,基本每周都会有学生被惩罚龙鞭,有时甚至要排队等着挨龙鞭,龙鞭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2017年,《北京青年报》曾经采访过大学毕业后在豫章书院工作过3个月的教官丁北。丁北承认教官在学院里有执法权,他就曾经执行过打龙鞭,每次打龙鞭,几个教官会把学生按在地上,防止挣扎或逃跑。丁北记得被他执行龙鞭的是一对“谈恋爱”的男女生,男生20鞭,女生10鞭。他承认,如果早恋发生在普通学校,并不值得招致如此严厉的惩罚。但书院似乎让惩戒行动增加了莫名的合理性。

丁北说,在豫章书院,不少孩子进来就是因为有不良行为,“这里只能这么管”。

“抓”进书院

“烦闷室”像是一个简易自行车棚的大小,里面被铁丝网隔成两半,中间有一扇门,房间的地上铺着薄席子,旁边有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两扇又高又小的窗户还被铁丝网封着。

初悟记得,她被关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了两个刚被“抓”进书院的学生,她们看到初悟的情况后向老师求情要来了一些卫生纸,接了些冷水帮她冰敷,“前两天,整个臀部像火烧一样,晚上只能趴在地上睡觉,臀部还能摸出一条条鞭痕,重叠肿成小块。第3天到第7天的时候,整个臀部肿成了两大块,完全呈紫黑色动都动不了,上厕所也是实在憋的不行了才一点一点爬着过去扶着墙小心翼翼的”,就这样与新同学一起慢慢挨过了7天。

和初悟一起度过7天的两个同学,是刚被“抓”进豫章书院的新生。

据此前《三联生活周刊》报道,许平(化名)就是被“抓”进豫章书院的。由于当时与学校、家庭和同学间都有矛盾,他开始逃学,换了好几所学校,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不去上课。

在报道中,许平说,20139月的一天,晚上8点钟有人敲门,父母过去开了门。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说有人高空坠物,有目击者称看到了许平,请他配合去调查一下。许平觉得没事,就跟着出去了,家里人也没阻挡。

两个人架着许平的胳膊上了一辆7人座的面包车。车子一路行驶,并没有到公安局,而是停在了书院门口。对方告诉他,他的父母已给他办理了入学手续,他要在这待上1年。许平在门口激烈地反抗,却敌不过对方人多,他最终被丢进了“烦闷室”。

“烦闷室”基本上是所有新生入学的第一站。据悉,“烦闷室”的设置是源自日本的“森田疗法”,设置小间,学生独处,是为防止问题青少年“自杀、自残、伤人、毁物”。豫章学院校信息办的工作人员曾说,“通过这个环节,能够让孩子的心态和情绪进行一个沉淀,对他们这些年的经历和行为进行一个反思。好比盛有浑浊水的杯子,慢慢地浑浊物沉淀下去,上面的水会变得纯净。我们会安排24小时的老师陪护,还会安排心理老师进行干预。”

“烦闷室”度过了14天的初悟,并没有见到过心理老师,“外面的管理员只是负责给被关学生提供三餐和看管。如果在里面有过激行为的话,可能连三餐都无法保障。”“烦闷室”的管理员除了看管学生行为和负责三餐外,还负责监督学生背出《豫章书院志》中的某篇文章。

丁北曾这样描述自己的日常工作,“除了日常的训练、执勤,有家长要求学校去抓学生来书院,教官要去配合家长;倘若轮值道斋戒教官,还要到烦闷室去看守着学生”。而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丁北并没有从事心理专业的经验。

“就像一群演员,来表演书院生活有多美好”

初悟进入豫章书院的初衷是学习国学,然而,她在书院学习的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里,不仅没有学到国学课程,连最基础的义务教育课程也无法完成。

“每天最主要的课程就是大课,内容是背诵山长吴军豹编写的《豫章书院志》。大课之后的3节小课是学习义务教育书本上的内容,这些课程没有教材、没有老师指导,基本靠自己带过来的教材自主学习,等同于自习课。”初悟了解到,书院的老师大多是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不仅没有从事过教育行业,更不用提教师资格证了。

在书院里唯一能够接触到国学的机会就是有领导、媒体或者家长来视察的开放日。

“如果说有一段时间书院紧急培训古筝课的话,一定是有领导要下来视察了。”一到开放日的前几天什么课都不用上,书院会请来专业的老师,女校的学生拿出两天的时间来集训古筝,男校的学生学习吹笛子。另外一些自身就有特长的学生会被分配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里,初悟从小就练书法,每次开放日都会被临时叫去展示书法。

“我们就像一群演员,来表演我们书院的生活有多美好。”虽然不喜欢被抓去“表演”,但是初悟还是很喜欢有人来学校参观的,每当这个时候伙食都会变好,平时吃的掺了水的豆奶会变成白粥,青椒炒辣椒、西红柿炒番茄、土豆炒马铃薯等素的不能再素的菜会变成荤菜;如果“考德”时间家长还在院内当晚不会挨戒尺,放到第二晚叠加处罚。

在一次探视日,初悟曾见过自己的父母,向他们倾诉了自己在豫章书院被体罚、拘禁的遭遇。她的父母向书院提出质疑并要求退学,但院方给出的答复是“体罚和拘禁是对初悟轻视生命行为的教育”,并且以不能放学籍为由驳回了初悟家人的要求。

初悟说,在豫章书院读书能够得到父母的相信和支持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很多家长不相信我们所说的话,每次家长探视日前,吴军豹都会给家长们集中起来开一个‘洗脑大会’,提醒家长们,学生如果强求家长把他们带走,是修真不到位的表现,一定不能心软,一定要在这里继续学习才能变好。”很多家长受到了这样的蛊惑,对孩子的请求视而不见。

一名曾经试图自杀的学生裴小龙(化名),就曾想尽一切办法通知母亲,表达想要出去的意思。但都被母亲硬生生按住了,因为“吴军豹说,现在孩子还没改造好,你现在带出去就是前功尽弃”。

难以摆脱的噩梦

初悟是幸运的,在豫章书院学习一年三个月后赶上了同级的普通初中毕业,父母就将她从书院接了出来,准备回到本地继续读高中。但由于在豫章学院内基本没有学习义务教育的课程,初悟完全无法跟上课业的节奏,只能转到一个中专学院里学习。

2015年,初悟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但她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从豫章书院出来后,父母起初觉得我变得文静、知书达理了,起初认为是书院的教育起了作用。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突然不想说话了,变得沉默寡言是因为生病了”。

“其实在书院生活的后期,到了晚上我情绪经常失控,自己跑到阳台哭,而且自己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从豫章书院出来后,初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常行为,20156月,自己去医院检查出重度精神分裂。

最近几年,初悟长期进行心里咨询并进行药物治疗,但在2017年被查出重度抑郁、重度狂躁、双向情感障碍混合性发作,2019年,被诊断为多重人格。“之前开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现在因为病情就先关掉了。”

初悟说:“不只是我,很多豫章书院的毕业生都有心理问题,这些年心理咨询的花销并不是个小数目,但我们提起民事诉讼并不是要求吴军豹的赔偿,只需要他的一个道歉。”

在被法院驳回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部分,受害人罗伟、周煜博、陈世尧对被告吴军豹、任伟强提出了赔礼道歉和医疗费、维权交通住宿费、精神损失抚慰金赔偿4项诉求。其中罗伟在离开豫章书院后,就被诊断出患有抑郁症和焦虑症。他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状中提出,请求判令吴军豹、任伟强公开书面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赔偿医疗、交通等费用。

可这一切都很可能没有下文。在一审庭审上,吴军豹依旧趾高气扬,拒绝道歉。而一审的结果,也驳回了罗伟他们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请求。

713日,罗伟因不服一审判决,已向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上诉。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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