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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雅医院赵春光与那封“封藏”50天的家书

2020-07-09 09:01: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在武汉的两个月是我工作后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与我的129位同事心无旁骛,肝胆相照,带着同一个目标,一起去玩命

 

赵春光家书。

 

赵春光在病区。

 

■人物名片:

赵春光,中南大学湘雅医院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27日,作为湘雅医院第三批支援湖北医疗队队员驰援武汉。41日,与同事一道返回长沙。

 

□法治周末记者 林楠特

□法治周末见习记者 李冰冰

“儿领命离湘赴鄂,已有一周,衣甚暖,食颇饱,眠极安,父母勿念为盼……青山甚好,处处可埋忠骨,成忠冢,无需马革裹尸返长沙,便留武汉,看这大好城市,如何重整河山……”

清明节,一封半文言文写就的家书经由湖南经视《潇湘家书》栏目发出,感动了全中国。

这封家书出自中南大学湘雅医院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赵春光之手。

27日,赵春光跟随湘雅医院第三批支援湖北国家医疗队奔赴武汉。在武汉的第6天,轮班一天的赵春光脱下厚重的防护服回到酒店,站在窗前,一眼望去,大半个武汉都是黑的,只有远处的摩天大楼零星闪烁着“武汉加油”“中国加油”的字眼。一向乐天派的赵春光内心五味杂陈,暗下决心,尽力把这座城市“救活”。前路漫漫,不知归期,倍加想念父母妻儿,打开电脑,一气呵成写就这封家书。

330日,返程之际,这封封藏50天的家书才辗转为家人知晓。

谈及这封家书,赵春光坦言,当时疫情正是最严峻的时候,不知道疫情何时能结束,也不知道物资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万一出了意外,也能给父母留一个念想”。

419日播出的《天天向上》中,赵春光的父亲赵贺庭隔着屏幕,给正在酒店隔离的儿子宣读了他的回信。

“春光儿,此次你平安归来,我那颗昼夜悬挂的心终于落了地,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医生以救死扶伤为天职,自古忠孝难两全,你舍小家,顾大家,在党和人民最需要的时候,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我为你自豪。儿子,我想你了,热盼你回家这一天。”

节目现场,赵春光儿子三宝扯着嗓子喊出的“爸爸我想你了”,与赵贺庭那句含蓄、腼腆的“儿子我想你了”同频共振,让屏幕前的赵春光、在场的观众无不潸然泪下。

这封家书背后藏着哪些故事?从27日赴鄂,到41日返湘,在武汉的55天的时间里,赵春光都经历了什么?近日,赵春光接受《法治周末》专访,谈起了这段难忘的经历。

“爸爸去打小怪兽了”

两块硫磺皂凝聚父子情

法治周末:在报名驰援武汉这件事上,你是怎么想的?家里人态度又是怎样?

赵春光:其实,在报名前3天,师父就给我打过预防针。当时,我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肯定答复:服从科室分配,听从祖国调遣。

26日晚上10点多,我值夜班,科主任打电话让我准备明天出发。挂了电话后,想发微信通知家人,但因为太兴奋了,热血一股一股地往脑子里冲,手一直在抖,按键按了半天按不准,只好直接打电话给我爱人。她表现得很平静,只说了一个字:好。后来我才知道,电话一挂,她就开始哭,哭得差不多了,抹干眼泪就开始帮我收拾。

27日出发那天,是我大儿子三宝5岁的生日。那天,我给他买了一把游戏枪,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枪上。我跟他说,有个小怪兽叫病毒,爸爸要去打小怪兽了,他大声喊“爸爸加油”。这种生离死别,小孩子不知道挺好的。

 

法治周末:你父亲当时是什么态度?你父亲给你装了两块硫磺皂的故事被很多媒体报道,能详细谈谈吗?

赵春光:我父亲以前是军人,飞行员转业,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他是第一批运输救灾物资进入灾区的战士。

在生活中,他并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但知道我要去前线,他就尽可能多地给我预备东西。当时,医院让我们准备一周的防护物资,但我没那么乐观,觉得怎么也得待一个月,就带了一块硫磺皂,我爸又给塞了一块。结果,到一个半月的时候,第一块就用没了,想起了我爸塞的那块。

我走的时候,我爸就坐在沙发上对我挥了挥手。后来听我妈讲,我走以后,我爸一宿一宿失眠,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法治周末:去武汉的路上,心情怎么样?到武汉后,第一印象是什么?

赵春光:从上了医院的大巴开始,气氛就像是上战场,大家都在默默地低头玩手机。护士们本来平时都叽叽喳喳的,那天也没人开口。未知的城市,未知的命运,一切都是未知的。

到了长沙南站,我们登上了给我们安排的专列,但车厢里零星有两三个散客。我座位前面是一位从广州去洛阳的乘客,看见我们蜂拥而入,目瞪口呆,问我们去干什么。我说,玩儿命去。那个人拍了拍我,没有说话。

我们医疗队连人带物资占了3节车厢。列车长是湖北人,流着泪给每个车厢的人鞠躬。

到站后,我们往下卸物资和行李,高铁站好几个工作人员一句话也没说,帮着我们往下搬。搬完装车,也没告别,有一个人就站在后面,深情地看着我们,那个眼神我至今难忘。

从武汉站出来坐上去酒店的大巴,一路上没人没车,唯有红绿灯在那里闪烁。我脑海里涌现了毛主席的一句诗: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因人际关系突然断掉而失眠

领队拿命试验出舱内工作时间

法治周末:你们当时接管的是哪家医院?

赵春光:我们接管的是武汉协和医院西院区,这是一家专门接收新冠肺炎病人的定点医院。像湘雅这种全国比较知名的医院,接管的一般都是重症危重症病房,国家肯定要把“四大天团”(北京协和医院、山东齐鲁医院、湖南湘雅医院和四川华西医院)放在最吃力的地方。

 

法治周末:工作当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你又是怎么克服的?

赵春光:最大的困难主要就是心理压力大和身体疲乏。

舱里确实太受罪了,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要么又闷又冷,要么又热又闷,连喘气都很艰难。

说实话,我这个人的心不是一般得大,但在武汉的第一周,我失眠了。但我的失眠不是说有压力,而是因为严格隔离,不能出去玩儿,人际关系断掉了,所以突然间心理失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过了一周,才慢慢缓过来。

 

法治周末:请你讲一件在武汉期间特别难忘的一个人或者一件事。

赵春光:我们刚到武汉的时候,原本的安排是让我们休息一天再去病房。卫健委直接给我们领队钱招昕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可能当天就工作,因为病人太多,实在没办法了。

我们领队一咬牙,就开了病房。开了之后,第一批进去的都是四五十岁的教授。为什么规定我们在舱内工作4个小时,而不是6个小时,也不是8个小时,是因为我们领队他自己在里面待了8个小时。他觉得他身体素质不是很好,6个小时会不舒服,8个小时是极限,如果他都能待8个小时,那么,其他的医生和护士在舱里待4个小时应该是没问题的。

在舱内的工作时间,是我们领队拿自己的命算出来的。

没想到家书影响会那么大

没物资戴个口罩也会进病房

法治周末:你的那封家书感动了很多人,能讲一下是在什么情形下写的吗?

赵春光:213日,到武汉的第6天,那时,新冠肺炎疫情还没被完全重视,加上那几天有武汉本地的医生殉职,物资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生理和心理压力都很大。

我们所在的酒店是在武汉海拔较高的一个地方,从酒店俯瞰过去,多半个武汉都是黑的。

我是ICU的医生,经常对我的病人家属讲,人最大的孝顺,就是死在父母后边。那个时候,我就想,我总这样对别人说,但可能我自己很难尽孝了。当时就想给父母留封信,能回来更好,要是回不来的话,我们家出一烈士也不丢人。

写到后面,一边写一边掉眼泪。写完之后,我把这封信发给了我在南京的朋友,如果有事儿,请他代为转交。

说实话,没想到这封信影响这么大,当时真的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只想留个念想。

回到长沙之后,我妈还念叨,根本看不下去,看了一个礼拜才看完。我妈后来跟我讲,儿子,我哪儿知道你存了回不来的心,我们以为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法治周末:能讲讲那时的物资情况吗?

赵春光:那个时候物资也不匮乏,就是能看得到底,可能再用个两三天、三四天的样子。谁都不知道,三四天后,物资如果进不来,该怎么办。

当时我就想,如果没防护物资了,给我一个口罩,我就进病房。我本身就是运动员出身,身体素质好,又年轻,我不进去,难道让老教授进去吗?我的病人还在里面等着我。战士最好的死法是死在战场上,医生最好的归宿当然是在病房里。

 

法治周末:在《天天向上》节目现场,你父亲读了给你的回信,看到回信激动吗?

赵春光:这倒没有。我跟我父亲始终就是那种我没什么话,他也没什么话的状态。我俩这个状态都几十年了。(笑)

 

法治周末:离开武汉,是一种什么心情?

赵春光: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回家得有多开心,但到真回来的时候,又感到怅然若失。用我爱人的话就是:人回来了,魂还在那里。

很多队友做梦会梦见我们在武汉的日子,梦见我们每天上班坐的公交车,梦见我们每天自己洗衣服……只有我,虽然很怀念那段日子,但是从来没梦到过。唯梦闲人不梦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说,那段日子是我工作之后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和我的129位同事在武汉共同生活两个月,心无旁骛,肝胆相照,带着同一个目标,一块儿去玩命。

我尽到了我的职责,现在,我可以骄傲地跟我家里人过自己的小日子,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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