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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不”
2019-01-08 23:26 作者:何天翔 来源:法治周末

人有决定自己以何面貌示人的自由。不论女性选择穿什么衣服,都不应该对其性自主权产生任何影响。正如抗议者所言,“不就是不”,女性不管如何打扮,也不应当与取悦男性画上等号

 

何天翔

香港城市大学法律学院助理教授

201811月初,一份来自爱尔兰西南部科克市中央刑事法庭的判决引爆了舆论:由84女组成的陪审团一致裁定,涉嫌强奸一名17岁女性的27岁男青年无罪,而其中辩方律师所提出的一个无罪辩护理由,竟然是该女性当时穿了一条蕾丝丁字裤。

庭审时,辩方资深大律师奥康纳女士引导陪审团关注受害女性当晚的着装,她说:“我们是否能够排除,受害人受被告吸引,以及对与他相见、在一起充满期待的可能性?大家应该看一下她穿着打扮的方式,她可是穿了一条蕾丝丁字裤!”

这样一种陈述的方式引起了轩然大波:1114日,科克市中心出现了群众集会,抗议这类话术在法庭审理性犯罪案件中被过分滥用的现象,并对这类话术对受害者造成的二次伤害表示谴责。抗议者们将各式的丁字裤铺满了法院门前。

1123日,也有女性组织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街头游行,一些参与游行的女性除了内衣什么都没穿,以要求爱尔兰聚焦强奸罪的审判问题。爱尔兰议会的一位女性议员甚至在议会发言时拿出了一条女性内裤,以显示要求女性在法庭上被要求手持自己的内裤所可能带来之屈辱感。其后在各个社交网站上,也出现了以“我相信她”“这不是同意”为话题标签的“晒内裤运动”。参与者在不同社交平台上上传自己的内裤照片,声援受害女生。

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出现。17年前,一宗强奸案中的女受害者,一位16岁的苏格兰女生也被要求手持被性侵当晚的内裤,并当庭读出内裤上所印的字:小恶魔。虽然被告被定罪,但三星期后,备受屈辱的受害人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尽管人们一致谴责律师的口不择言以及对女性的不尊重,但这一类事件的发生,与普通法系刑事法律有关强奸罪的规定以及陪审制的设计都不无关系。比如,英国及爱尔兰的法律有关强奸的条文之要求大致相同:一方面,从客观上犯罪嫌疑人必须与受害人发生了性关系,且未经对方允许;另一方面,从主观上必须证明犯罪嫌疑人明知受害人不同意的情况下进行性行为,或其对受害人是否同意表现出轻率的态度。而陪审团只能靠控辩双方所呈递的证据,在内心重组、想象当时所发生的一切。

比如,性器官的进入,从客观上讲,就是强奸既遂的一个必要条件。不管男子在庭审过程中如何描述自己的行为,以及是否承认性器官的插入,我们都可以通过科学技术手段大致辨明当时是否发生了性行为,以及最终进行到了哪个阶段。但最为难以解决的,就是该如何确定当时是否存在同意,这也是区分男女之间正常性行为与强奸犯罪之间的分水岭。

而在本案庭审中,女方强调她被男方强奸,而男方则声称双方一见钟情,女方是同意与其进行性行为的。这种双方之间有关同意与否之证词的冲突,无法通过言辞辩明,只能通过呈现证据来进行推断。比如,犯罪嫌疑人是否使用了暴力手段?是否有掐喉的行为?女方到底是自愿跟随男方走到案发地点的,还是被拖行过去的?这个可以通过科学技术进行鉴定查明,如果有施暴的痕迹,那么明显将对犯罪嫌疑人不利;而双方之间是否发生过自愿性接吻行为,也将从一个侧面为其后之性行为是否自然发生提供一定的证明;女方是否有过明显的呼救行为,也将会为女方明确表达反对之前这段时间之内的性举动是否存在同意提供强有力的证据。

虽然根据普通法,缺乏同意意味着不需要积极的反对,因为同意意味着去做某事的意愿,或给予他人许可进行某事。因此如果与丧失了同意能力的人,比如醉酒或者昏迷者发生性行为,也将可能构成强奸。也就是说,女方不呼救,绝不代表同意。但在其他证据都明显不利于被害人的情况下,例如,其遇到路过的目击者询问,仍未借机表达任何反对或求救愿望,控方就很难说服陪审团,被害人就之前两人所进行的性行为并没有给予同意。

根据犯罪嫌疑人的供词,当女生明确说了“停止”之后,他即停止了行为,如果被害人认可这一事实,也就给犯罪嫌疑人主张自己“此前并不清楚被害人不同意”提供了机会。因为从犯罪嫌疑人的角度来考虑,如果被害人并没有给出明确的不同意信号,他也只能根据当时的情形来推断是否存在同意。而根据普通法原理,如果一个人对同意与否存在“真诚的事实理解错误”,那么即可对其基于事实错误而进行的行为免责。因此,当他在已经无可抵赖地知悉被害人的反对之时及时收手,除非有更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前期并不存在“真诚的事实理解错误”,将他定罪就不太容易。

因此,这主要不是一个实体刑法上的问题,而是一个证据链上的问题。在证据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辩方律师该如何组织材料,才能说服陪审团,她的当事人并无违背女方意志行苟且之事的想法?既然男方是“捕猎者”,就只能牺牲女方,尽可能泼脏水行事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爱尔兰会出现辩方律师引导陪审团去考虑女方当晚所穿丁字裤的做法。其潜台词,无非就是想塑造一个女方已经准备好、迫不及待要与男方发生关系的形象。而正是这一堆砌证据的做法,与当地社会女权主义的觉醒发生了冲突,引发了如潮的抗议。

怪罪受害者的做法的确不可取。人有决定自己以何面貌示人的自由。不论女性选择穿什么衣服,都不应该对其性自主权产生任何影响。正如抗议者所言,“不就是不”,女性不管如何打扮,也不应当与取悦男性画上等号。但我们同时也应该意识到,证据是法庭的硬通货,解读某项证据,与案件的具体情况是分不开的。内裤代表不了同意,律师当然清楚。他们想做的,不过是把它与其他间接证据连接起来,推出一种似是而非的可能性,只要能影响陪审团,就成功了。但这其中所引发的相关价值的碰撞冲突,值得我们进一步深思。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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