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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私权:戴安娜之死带来的
2018-03-14 16:49 作者:何天翔 来源:法治周末

何天翔 

香港城市大学法律学院助理教授 


王妃的死,带来了英国隐私法的发展;但还有更多的“戴安娜”在遭受着同样的折磨,怎么样既能保护她们,并给她们以人的尊严,又能满足公众对名人的期待,将会是法律人不可回避的课题


新年伊始,国内娱乐圈风起云涌,暗战不断。许多名人的绯闻轶事被不断曝光,惹起一股以窥私为目的的不正之风。这同时也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些号称娱乐圈记者的跟拍人员,他们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否侵犯了艺人们的隐私?

纵观隐私权的发展历史,这一概念可以追溯至曾任密歇根大学法学院院长的托马斯·库利在教授侵权法时所提出的“独处之权”。库利当时的想法,是人人都有享受“完全免疫”外部威胁的权利。

后来这一概念被两位哈佛法学院毕业生华伦和布兰德斯发扬光大,以一篇发表在《哈佛法律评论》上的《论隐私权》文章扬名立万,也为隐私权的现代保护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框架。在他们看来,普通法保护人身、名誉不受侵犯的原则,也能够适用于隐私。而新闻自由走向极致所带来的“恶”,也应当由隐私权这一概念提供救济。

隐私权这一概念在英国的发展却一直不太顺利。长久以来,英国并没有一部以保护隐私为名的法律。许多与侵权相关的普通法规则,如背信、诽谤等都能够为个人隐私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因此,英国人并不是不注重个人隐私,只不过对他们来说,记者的报道自由更值得珍视而已。

1997831日,戴安娜王妃与其未婚夫多迪·法耶兹在巴黎因一场车祸双双罹难,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当时驾驶着摩托车、扛着长枪大炮追逐在他们车后的“狗仔队”,被认为是这次惨剧的元凶。这一事件的发生,将英国人对新闻报道侵犯个人隐私、尤其是名人隐私的担忧推向了一个高峰。

在这之前,由于英国的媒体手持“出版自由”的尚方宝剑,法律难以指摘记者的报道行为,一切仅依靠行业自律。而戴安娜王妃的逝去,则让英国的民众意识到“狗仔队”和小报肆虐所能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在声讨“狗仔队”的不当行为的浪潮下,同年通过的《防止骚扰法案》被赋予了保护名人隐私的色彩。

英国报业申诉委员会所通过的被称为“欧洲最严苛的出版规则”的《编辑行为准则》,则为记者群体的行为施加了相当的限制:未经许可,使用长镜头拍摄他人在私人场所中的活动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同意出版“狗仔队”跟拍而得的照片之编辑,也要为此担责。《编辑行为准则》还特别加强了儿童隐私保护:如若没有正当理由,所有学龄儿童的个人生活材料一律不准刊出。这也就为当时年幼的哈里、威廉王子提供了足够的保护。

随着1998年英国《人权法案》的通过,《欧洲人权公约》的内容也正式被纳入了英国法律体系之中。也就是说,《欧洲人权公约》第8条所规定的“私人及家庭生活、其家庭以及其通讯隐私”的权利与自由不受侵犯,也将借此在英国扎根。应该说,自此之后,英国的隐私保护已经上了一个台阶。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包括两位王子在内的王室成员基于体面的考量,仍旧并不太愿意卷入法律诉讼之中,这也就给了新一代的“狗仔队”和小报以可乘之机:他们早已把戴安娜惨案抛诸脑后,频繁地追踪报道王子们的私生活。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王室成员们开始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隐私。

2009年起,王室每年都会给媒体发一封反骚扰通知,强调自身所享有的隐私权。而与母亲戴安娜王妃相比,在面对诸如偷拍威廉王子与当时仍是女友的凯特·米德尔顿的亲密照、哈里王子与女友梅根·马克尔的行踪等“狗仔队”行径时,两位王子都更为勇敢和果断,选择以法律手段维护自身的隐私。

这段王室维权录,实际上反映的是两大基本权利:出版自由以及个人隐私在英国的激烈碰撞。而戴安娜的香消玉殒,则将英国的隐私保护提升至了另一个层次,有人甚至提出英国对名人的隐私保护是否过度的问题——许多在英国无法刊载的名人照片,都能在海外杂志上出现。

但无论如何,英国新闻业的行业自律已得到改进。英国独立出版标准机构会对那些出版过火报道的媒体施以处罚,对涉嫌违法获得的照片,媒体本身也会自我审查,不予刊登。这一切,都与王妃的逝世给社会带来的冲击息息相关。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互联网的出现,深刻地影响了当代名人与媒体之间的关系。从一个方面而言,名人已渐渐开始学会利用社交媒体自行发布照片,公布重大决定。如英国王室就通过自媒体不定期发布王室家庭成员的近照。这极大地削弱了传统媒体在这方面的话语权,很多时候也使得“狗仔队”的部分跟踪偷拍失去了意义。但是这一趋势也使得公共信息和隐私之间的界线变得更为模糊,因为不仅是名人,许多网民也在自觉不自觉地直播自己生活中的私密细节。

英国的报业集团和名人之间的这场无硝烟的战争还远未结束,互联网早就为这一传统的问题开辟了一个新战场,那就是个体对名人隐私的侵犯。在我国,许多当前热门的明星绯闻,都见得到许多个体好事者的身影。他们跟“狗仔队”一样偷拍、跟拍,在网络上匿名肆意发表不实评论,没有任何行为准则可言。

诚然,个体的骚扰行为在法律上并非什么难题,但面对海量的个体网上侵权者,名人们的这点法律救济无疑是杯水车薪。王妃的死,带来了英国隐私法的发展;但还有更多的“戴安娜”在遭受着同样的折磨,怎么样既能保护她们,并给她们以人的尊严,又能满足公众对名人的期待,将会是法律人不可回避的课题。

责任编辑:郑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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