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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神
2018-03-14 16:37 作者:董彦斌 来源:法治周末

 

董彦斌 

    法学学者


   酒是酒神送给人类的厚礼,饮酒之人,在微醺的时刻,或可通神。我醉欲眠,酒醉睡眠之后,人在梦境中,身兼编剧、导演、演员、美术设计等为一身,夜夜上演着悲欢离合、神话科幻;在半醉时,则为诗人或诗兴大发的演讲家。饮酒不是为了消愁,而是为了以体验美好的方式暂别过于清醒的世界

 

“酒神”和“日神”,尼采从古希腊处概括的词汇如此美妙,我对此二词汇一见倾心。当年,周国平和陈鼓应的书助我识之,而此前,我已无数次感受二词汇的存在。站在子夏山下的田野,晚霞似火燃烧,夕阳在云层里高贵凝重,汾酒厂的烟囱孤烟袅袅直上,远处有耕作者唱着晋剧,又有牛哞马鸣传来。日与酒俱在,日神正与酒神对话,亦未可知。汾酒厂的北部,杏花村田野的西部,是一派平川,太阳不需落在山里,只需落在天际线下,由此可观完整的夕阳之美。

日神若在,必觉视野洒脱,眼无挂碍,尤喜一个浩大的酒厂就在旁侧。并不是每个地方的日神或日神办事处首席代表,都可以如此便捷地遭遇酒神,杏花村却幸而得之。

酒神一定以杏花村为居所或行营。酒神眷顾,小镇陶然。从我记事起,就无法想象杏花村与酒无关。历史正是如此,皆从一点开始,迈向无涯,但任何一个从中间切入的人,都会觉得现有的一切理所应当。自小所见是酒,故既以酒为荣,又以酒为平常。

以酒为荣时,笃定杜牧的《清明诗》就是为吾村所写,相信杜牧是在吾乡遇见牧童。清明涕泣,远客悠然,酒渴难耐,路遇牧童,便至杏村。这位小杜,身上也流淌着日神和酒神的血,日神赐之以理性,故可写下“自当磨洗认前朝”;酒神赐之以热情,故十年缱绻于“青楼薄幸名”。

但以我在杏花村的经验,不论是日神的理性分析,还是酒神的澎湃感性,似乎都可以不必问牧童即可找到本村,本村确实有酒香飘逸,这是酒味,也是酒糟等配料之味。今日酒的香型,世人皆知主要分为清香、浓香、酱香以及兼香,我认为,这样的区分,比较实用,但一定不被酒神所喜。尤其是酱香,盖以酱味以界定酒味,实在是让造酒人情何以堪。

清香一词自然在四香中最好,但汾酒得清之名,首先在于颜色清澈,其显著的酒香,是清香,又是显著的酒香,超越清字,香味饱满。杜牧走入杏花村,眼里是杏花满园,鼻中是馋人酒香,真真是闻香下马。正是酒香,引起杜牧灵性,故诗史中的佳作翩然而至。

近酒神者得酒性,近日神者得日性,诗人的诗性就是酒性。好诗未必可流传,好诗人未必有名诗广传,杜牧最受传播者是此诗,若无此诗,则杜牧在坊间的知名度如何同样不知。杏花村于此有荣焉。浪漫些去想,杜牧那日遇见的牧童,便是酒神。牧童可以是吟唱“三生石上旧精魂”的禅师,自也可以是启示了杜牧的酒神。

再往前溯,杏花村的酒史可溯至6000年前,有1982年吉林大学与山西省考古所在本村的发掘为证,杏花村遗址延续了两千多年,层层叠叠,酒器时现。以往的酒史传说,常道杜康,杜康为夏代人,远比杏花村的6000年酒史为晚。假使考古与上古传说或文献可以“打架”,则考古略可胜出,杏花村的酒史早于杜康。若真有酒神在,则6000年前的杏花村先民可谓先遇酒神的天命部落了。

以酒为平常,因所见皆酒。山西煤矿与重工业企业多,而我少时也只是闻而未见。平素所见者,往往是酒。人所好奇者,往往是远方,酒因近而少了好奇。例如,在十几里地远的地方,曾有一个加工“猪毛线”的工厂,我曾对这名词和工厂大感兴趣,至今不得答案。反观杏花村,过眼皆为酒瓶、酒糟,即使冬天罐装西红柿酱的瓶子也是用过的酒瓶。这也不奇怪,道在伦常日用,酒神也弥漫在平凡生活中。

酒是酒神送给人类的厚礼,饮酒之人,在微醺的时刻,或可通神。我醉欲眠,酒醉睡眠之后,人在梦境中,身兼编剧、导演、演员、美术设计等为一身,夜夜上演着悲欢离合、神话科幻;在半醉时,则为诗人或诗兴大发的演讲家。饮酒不是为了消愁,而是为了以体验美好的方式暂别过于清醒的世界。然而,造酒的人除了有喝酒的便利,平时却不是以诗人的状态来酿酒的。

杏花村的酒业,以工业来看,实在是理性的日神的事业。6000年前的酒器与酿酒术,是工业。明清以来的规模化酿酒,更是晚近以来的工业。工业先重材料。杏花村十公里外,有一处味道精妙无比的泉水,号曰“马刨神泉”,据云马蹄掘出,我曾饮之,甘甜亦可忘忧,以之煮粥,配以汾州香小米,直如韶乐响起。据说,在地下水系,此泉水与杏花村的深井水,乃同出一脉。

杏花村的高粱,在铁路普及之前,当是唯一的酿酒食粮。这高粱如枣般深红,所以我实在不能理解诗人把高粱称为青纱帐。杏花村交通状况不错,虽此前长期无火车,但一条国道就在村口,距太原只有一百公里。距山西的中心地近,利于运输与传播。利于运输则成本可降、销路可广,利于传播则在品质基础上更有口碑。

明末与清初山西乃至华北的文化领袖傅山,便是汾酒爱好者。《傅山全书》中多次写到对汾酒的痴爱,他为杏花村写字:“得造花香”,更为汾酒配置了颜色与味道俱佳的药酒圣者——竹叶青。文化领袖的盛赞,便是今天所讲的营销,令汾酒越发扬名。明清晋商的崛起,当亦助推了汾酒之走向全国。在近代工商业诞生之前,则地方名品很难在全国行销,而杏花村的酒却具有了全国的声名与销路,这实在是日神的工业理性与酒神的味道赐福的良好携手。

遗憾的是,杏花村并无酒神庙。或许酒神也不需要庙。酒神可以是化身杜牧的牧童,也可以深藏于某个角落。既曰酒神,必是嗜酒的。那乡间品着酒而唱着晋剧的老者,或许就曾有遇见过酒神吧。醉醺醺的时刻,这老者是诗人,也学酒神而手舞足蹈。

这场景,尼采也好似在杏花村见过一般,尼采说:“酒神信徒结队游荡,纵情狂欢,沉浸在某种心情和认识之中,它的力量使他们在自己眼前发生了变化,以致他们在想象中看到自己是再造的自然精灵。”“他陶然忘步忘言,飘飘然乘风飞去。他的神态表明他着了魔。就像此刻野兽开口说话、大地流出牛奶和蜂蜜一样,超自然的奇迹也在人身上出现。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神,他如此欣喜若狂、居高临下地变幻,正如他梦见的众神的变幻一样。人不再是艺术家,而成了艺术品。”杜牧如是,尼采如是,杏花村的醉酒人如是。或许6000年前的杏花村先民亦如是。

责任编辑:郑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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