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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世界:被父母遗忘的和被书籍打开的
2018-02-06 23:19 作者:法治周末记者 武杰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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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昭觉的梓格(后排右一)抱着他心爱的《岳飞传》与家人合影。资料图


  
   法治周末记者 武杰

“你有没有课外书?”

“有吧……”

四川省昭觉县的莎娜说自己有一个很大的书柜,但是当被问到有没有课外书的时候,莎娜却迟疑了,她翻遍自己的铁皮书柜找出一本《行为规范手册》。

“这算吗?”

在莎娜眼中,这是她大书柜里唯一一本可以找到的课外书,也是她所理解的课外书。

由中国扶贫基金会、亚马逊中国和网易乐得公益基金会共同发起的“书路计划”创新公益项目,在去年向云南、四川、河南、贵州等地的1万名孩子发起了一次关于阅读的问答,莎娜是其中的一个孩子。在这些孩子中,不知道课外书为何物、没有课外书的小学生却不只莎娜一个。

“书路计划”项目组的工作人员郑萌在走访的时候发现,大部分贫困地区的孩子都面临着这样的情况,父母打工供孩子上学已经不易,他们很难意识到阅读课外书的重要,而学校里的图书馆也很难真正被利用起来。

根据亚马逊的统计数据显示,在7岁到14岁青少年纸书和电子书人均购买量的直辖市与省份排名中,各地之间仍存在较大的鸿沟。北京、上海和广东稳居前三,而云南和四川等省份排名较为落后,购买量远低于全国平均值,排名第一的北京和排名最末的省份相差超过50倍。

当城里的小学生在阅读《野马归野》《查理九世》《怪物大师》《哈利波特》《鸡皮疙瘩系列》等图书的时候,农村小学生手里捧着的是爷爷传下来的连环画、不知道哪里来的故事书,或者老师外出学习带回来的供全班传阅的书籍,还有一些孩子面对“课外书”三个字的时候选择了沉默,他们还不知道课外书是什么,家里也没有可以阅读的课外书。

 

县上很难找到我们能看的书

 

“非常非常少”“特别特别少”“几乎没有”,面对法治周末记者关于课外书普及情况的提问,接受采访的几位乡村教师,给出了相似的答案。

根据“书路计划”项目组的调研发现,接受访谈的8岁到12岁的1万名小学生中,有71%的乡村孩子很少或从未去过县城,父母在繁华的城市打工,但是他们却从未踏上过有着高铁、飞机、高楼大厦的都市,县城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

对于从未走出过大山的他们来说,了解世界的渠道只有课本,然而在中西部贫困地区,属于乡村小孩的课外阅读实在匮乏。71%的乡村家庭藏书不到10本,接近20%的家庭一本藏书都没有。

郑萌在给孩子们上阅读课的时候,写下过这样一句话,“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他问道:“大家懂这句话的意思吗?”脸蛋黝黑、满手冻疮的孩子们怯怯地看着郑萌,轻轻地回答着,“不懂,不知道”。与城市里的孩子争相说出自己喜欢的书相比,他们的表现完全不同。

“平时有接触过课外书籍吗”“家里有书吗”……面对这样的问题,孩子们一次又一次的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有老师问孩子,“你想读什么书”?一位男孩子大声地说出了《红楼梦》,这本书对于他的年龄来说,还是一本无法真正理解和感受的书籍。

郑萌在与学生们接触的过程中发现,对大部分孩子来说,课外书就是习题册、作文书、教辅等,也有一些有课外书的孩子,大都是从爷爷奶奶或者哥哥姐姐那里得到的。

四川昭觉的梓格有一本已经被翻烂的《岳飞传》,他几乎能把里面的故事都背下来,也经常把这些故事讲给弟弟妹妹们听。

来自云南腾冲的张景、何帅兄弟俩,最喜欢的则是爷爷传下来的《三国演义》《西游记》《聊斋志异》连环画,偶尔家里就像是小小的阅览室,班里的同学们都要一起来看。孩子们说,“县上很难找到我们能看的书”。

大部分贫困地区的县城里,也只有一间小小的有些破败的新华书店,孩子们很难在这里寻找到阅读的乐趣,学校的图书室里也是如此。“书路计划”项目组发现,在很多学校的图书室,图书更新比较慢,很多书根本不适合孩子们阅读,一些学校图书馆里甚至一层层码排着全英文读物,而这些显然与孩子们的阅读能力和阅读兴趣不匹配。

 

书是我孤单时最亲密的朋友

 

在重庆市开州区白桥镇的小学、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的小学等偏远地区的小学中,甚至都没有图书室、阅读角,有些村里的农家书屋也常常锁着门,里面的书籍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即使开门,能够适合孩子们阅读的书也不会太多。

重庆市开州区白桥镇小学的蔡小龙老师说,无论是学校、家庭还是村里,孩子们都很少能够接触到课外书,“几乎是没有,我们学校在山上,他们平时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课外书,很多孩子都还没有到山外面去过,对于读书改变命运,这里面孩子并没有太强烈的意识”。

“有一些家庭富裕的家长,会给孩子买课外书。”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的小学老师黄三英说,但是这样的比例也是“很少很少很少”的,“家庭条件好的家庭都让孩子去镇里上学了,剩下的大部分是留守儿童或者单亲家庭,都是非常贫困的。”

蔡小龙的学生也是这样的情况,学校里的学生大部分由爷爷奶奶照顾,能够维持孩子们的生活起居,已经不易,根本没有余钱买书。“很多不识字的老人,平日里也就只是问问是否完成了家庭作业。一般来开家长会的也都是老人,学生的父母有时候一年回来一次,有些好几年都不回来,平日里孩子们除了写作业,业余生活就是看电视。”蔡小龙说。

“书路计划”的调查结果也是如此,近68%的乡村孩子父母至少有一方在外打工,而超过32%的孩子是父母都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

对于云南腾冲的小毅来说,书本有着更大的意义,“我喜欢一个人待着。爸爸妈妈在外打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书是我孤单时最亲密的朋友。桌上是家里仅有的3本课外书,它们让我了解外面的世界,还会听我分享我的小秘密”。

蔡小龙和黄三英有机会外出的时候,就会给孩子们带一些书回来,学生们争抢着,想要一口气读完。黄三英说,“他们的阅读乐趣还是有的,只是以前没有这种机会,其实孩子们还是非常渴望读书的。”老师们也会讲他们外出学习培训时,在大城市的见闻、经历,孩子们睁着大大的眼睛,充满了好奇。

有一位学生告诉郑萌,他最想看的书是《十万个为什么》,因为他想知道花儿为什么会开。“他知道不懂得东西可以通过书本获得,但是他们不知道还有那么多的书可以看,书里面还有更多的知识可以学,更大的世界,更美的景色。”郑萌希望可以通过“书路计划”引导学生们,让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天文地理、文学艺术等种类的书籍可以看。

2015年,“书路计划”开展以来,“书路计划”项目组已经在110所小学建立了电子阅览室。郑萌表示,“书路计划”更多的是希望培养孩子们的阅读兴趣,用阅读照亮孩子们成长的路,“无论在乡村或城市,无论贫穷与富有,都能够平等地享受阅读的乐趣”。

 

他们内心已经建立起文化自信

 

著名的前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曾经说,“让孩子变聪明的方法,不是补课,不是增加作业量,而是阅读、阅读、再阅读。这种说法对于贫困山区的孩子们更加重要。

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丹达木头乡的小学老师牛宇,担任小学语文老师,她为学生们挑选了适合3岁到12岁儿童阅读的经典书目,为孩子安排阅读课,甚至每节语文课都会牺牲上课时间,让孩子讲阅读的感受、心得,表演书中的故事等。“跟城市里见多识广的孩子相比,农村的孩子欠缺很多,比如城市里的孩子有更多的机会去接触外界,接触社会,参加实践活动,想参观博物馆、科技馆都可以实现,还可以学习乐器,听音乐会,上兴趣班等,但是这对于我们的孩子则是完全不可能的。”牛宇越说越动容,“那么,孩子们如何去认识这个世界,了解这个社会,就是依靠书本,依靠阅读。”

学生们二年级的时候,牛宇问过学生,阅读像什么?一位学生说,“像是旅游”,这句话让牛老师印象深刻,一直记到了现在。孩子说:“你看我们现实里哪儿也去不了,但是老师给我们买的书里面有大洋洲、有大西洋,我从书里就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东西、有啥好吃的、有啥好玩的。”

黄三英老师说,农村的小孩子普遍比较害羞、内向,见了陌生人不敢表达,但是牛宇班里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慢慢变得自信、开朗。学校里有示范课,电视台的采访,都是她的班级作为代表,“他们平时已经表现的非常好,自信、积极地表达自己,根本不用在乎是不是示范课”。

一年级到三年级的学生,牛宇准备的大多是绘本、科学、儿童百科全书之类的书籍,培养孩子们的阅读兴趣,四年级以上的学生则开始整本书的阅读,有国际上获奖的小说、世界名著,也有诗歌散文,一本200多页的书,对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压力。

但牛宇也面临着学校和教学的压力,从四年级学生的阅读量增加开始,学生们的成绩在全区十几所学校里的排名就开始有所下降。但是牛宇选择了坚持自己的路,“我不想用大量的刷题、背作文来消耗学生们的乐趣,我们班上至今也没有一个家长投诉过”。

看着学生们的开朗乐观、自信豁达,牛宇骄傲地说:“你看,这就是阅读的力量,他们内心已经建立起文化自信,我们忘掉苦难,挖掘快乐。”

牛宇相信,这些孩子即使以后做小商贩、农民工、服务员,也不会有问题,也是堂堂正正的,因为他们内心有文化的积累,“有培训老师曾经说过,孩子们年少时看到什么,他以后就可能成为什么样子”。

而初中老师李素怀已经看到了他们长大后的样子。

 

因为书能化解人类心中的仇恨

 

李素怀是吉林省公主岭秦家屯镇第二中学的数学老师,从2009年就开始用自己仅仅1700多元的工资自费给学生们买书,这些年阅读给孩子们带来的改变,她最清楚。“我们这里没有像样的图书馆,离市里的图书馆又那么远,孩子们的图书资源是特别少的。”李素怀认为即使环境不允许,家长没有教育意识,自己也要努力为孩子们打开阅读的大门,“即使是农村的孩子,也有享受阅读的权利,找到人生的方向,阅读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李素怀的学生都是面临青春期的初中生,从熟悉的小学到镇上的中学,不仅身边的人变多了,接触的社会环境也复杂了,“留守儿童的一些心理问题,在这个时候就会凸显出来,一些孩子变得暴躁、破坏性强,伤害别人甚至自残,这种情况下就要帮助孩子们重新构建新的生命认知,我个人的能力有限,书本可以帮助他们建立自信和面对生活的勇气”。

阅读就像是一个媒介,李素怀让处于叛逆期的学生们感受到老师的关注,通过一本书,通过阅读陪伴,慢慢改变他们。书本能够增加他们的见识,开阔他们的视野,李素怀相信,这些好奇都会变成他们努力学习的动力。

几天前,李素怀收到一位早已经毕业的学生寄来的一本书,这个学生说,“老师,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您送了这本书给我,现在我寄一本新的给您,您送给弟弟妹妹们。”李素怀激动不已,“不管是书本,还是阅读的引导,我们已经看到了它的意义。”

孩子们拿到一本新书,期待的样子、珍惜的表情让李素怀不断用自己并不丰厚的工资为学生们买书、送书。李素怀也不逼着学生们看书,只是看似不经意地把书放在教室后面,孩子们常常会把书包上书皮,无比珍惜。有时候学生们也会主动来问,“李老师,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人文地理、励志读本、人物传记、自然科学,李素怀都会涉及。她还为进入青春期的学生们准备了类似《我们的男孩怎么了》《人性的弱点》这种帮助大家更好地建立认知的读物,也会为梦想当厨师的学生购买做菜的食谱书。

初一的时候,李素怀曾经问过学生们,你们的理想是什么?你们需要什么?收回来的小纸条上既有上大学、出人头地这样的理想,也有成为有钱人、成为大老板这样现实的追求,但是3年之后,当李素怀再次提出同样的问题时,学生们的答案让她感动的落泪,“我们现在特别富有,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们什么都不缺”。从认为自己一无所有,被父母所抛弃,到现在内心的充盈,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对于这种颠覆性的答案,李素怀认为这种心灵的丰富、强大,价值观的转变,源自于阅读的熏陶。“这样的孩子,以后是不会跑偏的,对于一个老师来说是非常幸福的,因为孩子们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方向,正确的方向。”李怀素说。

四川省昭觉县的一个学生在《我愿做一本书》的作文中写到,假如世界上有一次让你面临决定的时候,我愿做一本书……因为书能化解人类心中的仇恨……因为书可以扫除人类心中的尘埃,所以,每个人都需要书。

责任编辑:马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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