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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电鱼志愿者的较量
2018-01-09 21:00 作者:法治周末记者 张舒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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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毁电鱼设备现场。 受访者供图

 

法治周末记者 张舒

捧起岸边一条草鱼的尸身,胡君(化名)的手有点发抖。

鱼身严重畸形,表皮已经开始腐烂,腥臭的味道浓烈不散。

“这一看就知道是被电死的。”作为民间志愿者组织“全国反电鱼协作中心”的志愿者,胡君的主要任务是和其他同伴一起,在发现电鱼、毒鱼船只后,一路跟随取证,帮当地渔政部门“探路”,抵制非法捕捞行动。

但杀戮并未因他们的努力而终止。  中国广袤的水域里,电鱼与反电鱼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再电下去,水里迟早什么都没有了

 

深夜时分,是电鱼的最佳时机。

胡君抄起一只便携的探照灯,也坐着自己的小快艇出发了。

“没办法,非法捕捞的渔船往往都是夜里11点以后出动,凌晨两三点回到码头。”胡君说,为了取证,志愿者们深夜在水边蹲守四五个小时已是家常便饭。

远远地,一条渔船上,有渔民发现了他的行迹,迅速地把两个哑铃大小的绿色铁盒子扔进了湖里。

整个过程不到1分钟,胡君还没来得及摄录视频、留下证据。

“那是他们把电鱼设备扔进湖里了。”他解释道,被扔进湖里的铁盒子是渔民使用高压电击捕鱼的发电装置。

扔了,意味着这些渔民在准备“毁尸灭迹”。不然,被举报给渔政部门后,他们将面临更严厉的惩罚。

据胡君介绍,一个蓄电池,一个小型变压器,两条竹竿就可以自制出一台电鱼机。“只要通了电,电网在水中经过时,所到之处鱼虾就会无一幸免,大鱼小鱼白茫茫死成一片,是一种‘灭绝式’的捕鱼方式。”

这种非法捕捞方式也被俗称为“电鱼”。

被电击过的鱼虾即使没有死亡其生殖系统也造到了严重破坏——鱼卵在受到电击时瞬间收缩而丧失繁殖能力。

此外,电鱼还会造成鱼苗的毁灭性破坏,使许多珍贵鱼种数量锐减,同时,水域内的河虾、螺蛳、甲鱼等物种也将受到“牵连”,生态平衡会被破坏。

“那个场面太触目惊心了,噼里啪啦响一阵,水面就能泛起一阵鱼白。”对于十几岁开始下河打渔,当了20多年渔民的胡君来说,电鱼,炸鱼、矮围,这些非法捕捞方式都遇见过。

在目睹了无数次的血腥杀戮后,从去年开始,胡君正式由一个打鱼者变成了保护者。

每天在湖面巡逻、蹲守,制止渔民非法打鱼,查看水域生态,成了他最日常的生活。

“我们一般都是取得确凿证据后,把照片、视频资料交给渔政部门,然后配合渔政执法人员,以期抓获现行。”胡君解释道。

两个月前,他和同伴们在巡航了湖北宜昌附近的河段后,曾草拟了一份《宜昌8年禁渔恢复鱼类生态资源办法》。“宜昌水域广阔,希望这些意见能给主管部门提供一些帮助。”

在胡君自己看来,他是在打一场水生物的保卫战,“我们就处在危险边缘,必须得重视、保护(水生物)起来啊,再这样下去,咱们的水里啊,迟早什么都没有了”。

更危险的是,电鱼也常常会同时“反噬”电鱼人。

2017年8月22日,四川省乐山市井研县三教乡光明村的许明(化名)和同学相约在一处废弃池塘电鱼,不慎触电身亡,年仅16岁。

而就在一天前(8月21日),广西壮族自治区岑溪市南渡镇,曾有9人乘用卡伦桶改装成的浮具,到一个名叫“水过洲”的渡口电鱼。由于浮具入水侧翻,造成9人全部落水,其中4人自行游水到岸自救,另外5人被搜救发现时,已经死亡。

类似的悲剧在不断发生。

 

义务巡护和网络宣传并举

 

“以前,和钓友们也遇到过电鱼的人,都是三言两语将对方赶走,要么就是自己离开。”在全国反电鱼协作中心发起人朱凯的信念里,聚集志愿者参与反电鱼行动的初衷很简单,“后来了解到电鱼违法及危害后,怎么可能还坐视不理?我们的行动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也为了我们环境。”

朱凯,四川自贡人,曾是一名钓鱼爱好者。

去年5月初,为了扩大身边同伴们反电鱼、护生态的理念,让更多人加入进反电鱼队伍,朱凯建立了一个QQ群和一个微信群,均取名为“中国反电鱼联盟”。“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为了了解并树立‘反电鱼’的环保意识。”

全国反电鱼协作中心也就这样正式成立了。

而以电鱼此为代表的一系列非法渔业活动,都是中心志愿者们制止的目标。

中心成立大半年来,各地志愿者们便开始义务巡护江河湖海,总里程已超过10000公里,为各地渔政部门提供了超过2000条有价值的线索和证据,配合抓捕、缴获大量非法捕捞人员和工具。

“我们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以抵制非法捕捞为基础,保护土著鱼种,保护水生动物,保护水资源。”朱凯表示。

在日常巡航外,朱凯和志愿者还学着通过网络宣传反电鱼的意义。

此外,为断绝电鱼设备供应,他们还与多个电商平台接洽,成功劝停了多家销售电鱼设备的电商。

“后来,甚至还有一些热心环保的商家为我们举办义卖,筹集经费。”朱凯表示。

但幸运也并非常常光顾。

去年夏天,朱凯曾接到过一名钓友的电话,称自贡釜溪河沿滩流域发现一只电鱼船,两名男子正在用电捕鱼。

电话挂断的第一时间,朱凯便向当地渔政部门电话举报并赶至现场,希望协助执法部门对电鱼船实施拦截和查处。

“我们到了之后,很怕打草惊蛇,就留在岸边远处监视,等待渔政执法人员。”朱凯说,为了不跟丢,他们还启用了无人机,从空中监视电鱼船的行迹。

但最终,电鱼者还是发现了朱凯的踪迹。

在渔政执法人员到达现场后,20余人连续5个小时在沿岸搜寻,还是未能将电鱼船挡获。

朱凯却并未对此感到沮丧,“没事,可以下次再来,至少这次把他们吓住了”。

 

疯狂电鱼背后的暴利诱惑

 

真正令他头疼的,是疯狂电鱼背后,隐藏的暴利诱惑。

“这才是电鱼为什么一直打不退的根本原因。”朱凯直言,尽管有一定的风险,但高额的利润让一些人铤而走险。

根据反电鱼中心志愿者们在巡防时的调查,从事非法捕捞的渔船收入平均每天可达1000元,月收入通常在两万元以上。

而与之相对的,守法渔民的收入则仅仅才够维持生活。

“其实,大家都存在一个侥幸心理,只要不被抓到,一晚上电到几十斤鱼很容易。”胡君对此解释道,从江里面打上来的鱼因为是野生的,价格比家养鱼要高一倍,而且不愁销路。这样的利益面前,非法捕捞的渔民往往无视行政执法机关的权威,不配合执法甚至抗法。

去年一年间,他曾配合渔政部门在太湖周边村落先后收缴了20多套电捕鱼设备,有不少人是“累犯”。“之前禁渔期的时候,我们抓到过一个私人电鱼团伙,一个月里疯狂捕捞15次,盈利将近80000元。”

利益之外,在朱凯看来,现今仍有不少人认为“使用电鱼机少量电鱼并不违法”。

在一次配合渔政部门的查处行动中,曾有渔民反问朱凯:“村里很多人都电鱼,电的都是野外的鱼,又不是去别人的鱼塘电,怎么能算违法?”  村民还曾告诉他,由于市场不提供电鱼设备,电鱼装置通常都是电鱼者自己组装,并不难做。

而法治周末记者在电商平台上搜索发现,一个背包式电鱼电瓶只要200余元,一个逆变器只要100余元,通过逆变器,12伏的输入电压就能变成300伏以上的输出电压,轻松捕鱼。

 

执法难度大制约保护工作

 

“还有一个就是执法难度大,也是电鱼屡禁不止的原因之一。”在朱凯和志愿者的调查中,活跃的电鱼“团伙”,大部分属夫妻、父子、兄弟或老乡等关系,形成了捕捞、挑拣、销售等分工式的家庭作坊。“这些成员平时捕捞时互相配合对抗本地渔民,逃避检查时更是互相掩护,增加抓捕难度。”

事实上,即使被抓捕归案后,往往基于亲属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指证对方,导致渔政部门取证存在困难,“许多时候,我们和执法人员都只能无奈而返”。

不久前,在胡君参与的一次查处行动中,他和3名渔政执法人员发现有人在河面电鱼。

但当待执法人员靠近时,电鱼者开始迅速向岸边逃离。

等执法人员上岸后,电鱼者已在岸上几个人的帮助下,成功转移了电鱼装备。

最终,因没有拿到证据,行动不了了之。

“电鱼者通常对水域都相当熟悉,而且木船很容易上岸的地方,冲锋舟却无法靠岸。很多时候,执法人员靠岸后,已经找不到捕鱼者。”胡君表示,“尤其晚上出去执法,空手而归的时候还是挺多的。”

同时,由于跨区域凌晨捕捞,流动性大、隐蔽性强,也加大了执法难度。

据朱凯介绍,为了逃避执法机关的打击,曾有电鱼者选择在省与省交界水域进行非法捕捞,“最后涉及到跨区执法等问题,涉案人员很难被行政处罚或被追究刑事责任”。

而在查处制造、销售、使用电鱼机的行动中,执法人员也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由于制造电鱼机所用的蓄电池、导线等,其用途十分广泛,相关工具如果说明书上没有标明为电鱼用途,相关人员拒不承认与电鱼相关,渔政部门就没办法没收、处罚。”在朱凯参与的几次抓捕行动中,均有电鱼者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多地开展打击非法捕捞专项行动

 

类似电鱼之类的非法捕捞并非没有法律惩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使用炸鱼、毒鱼、电鱼等破坏渔业资源方法进行捕捞的,违反关于禁渔区、禁渔期的规定进行捕捞的,或者使用禁用的渔具、捕捞方法和小于最小网目尺寸的网具进行捕捞或者渔获物中幼鱼超过规定比例的,没收渔获物和违法所得,处5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没收渔具,吊销捕捞许可证;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没收渔船;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此外,2017年年初,中央1号文件提出“率先在长江流域水生生物保护区实现全面禁捕”“启动长江经济带重大生态修复工程,把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要求落到实处”。

9个月后,农业部正式发布《农业部关于公布长江流域率先全面禁捕的水生生物保护区名录的通告》(农业部通告〔2017〕6号),已公布列入率先禁捕范围的332处水生生物保护区,推动从2018年1月1日起逐步施行全面禁捕。

同时,从2017年年末开始,上海、浙江、安徽、湖南、湖北、江西等地也已陆续开展打击非法捕捞专项行动,严查严处毒鱼、电鱼行为。

朱凯也一直在行动。

截至目前,全国反电鱼协作中心已运行了大半年的时间。

“我们目前在6个省建立了22个市级或县级的工作站,成员加起来超过3000人。”朱凯称,在他身处的自贡市,电鱼现象已大大好转。“从以前每天我接到十几二十几起非法电鱼的举报,到现在为止两三天都接不到一起。我们自己在巡护的时候,全市范围内白天几乎看不到电鱼的人。”

胡君一直没有放弃努力。

在他的记忆中,小时候家乡洞庭湖的江豚随处可见。“游近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江豚探出水面的呼吸声。”

但如今,江豚在洞庭湖活动的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

“江豚的嘴巴是W形,看起来像一个永恒的微笑。”他永远也忘不了,曾看到的那头被电击过的江豚的样子,尽管仍有微笑的轮廓,嘴巴里已是黑漆漆一片。

责任编辑: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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