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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的文明启蒙
2017-09-12 21:50 作者:陈东升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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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董楚平在温州龙湾留影,他从那时开始研究农民战争史。资料图

 

老师们身上的求索精神和家国情怀一直在引领着我前行,我始终未敢忘却初心……从事法制新闻报道工作几十年来,我视“报道真相、伸张正义”为自己的职业使命,努力给卑微者以尊严,给弱小者以关爱,给无力者以力量,为推动民主法治进步鼓与呼。回望前尘,追本溯源,永强中学就是我人生梦想放飞的起点

 

陈东升

今年4月去浙江大学西溪校区讲课,在校园里邂逅骆寒超老师。仿佛是在永强中学校园的第一次相见,骆寒超老师仍旧带着一身不落凡俗的学者气质,昂着头、精神抖擞地朝前走。只不过冬去春来,如今老师已雪鬓霜鬟,昔日学生也已年过半百。

40年的光阴就这样匆匆而过。

这次重逢,我们师生谈论最多的仍旧是永强中学,仍旧是与永强中学有关的那些人、那些事。看来,无论对于老师还是我,永强中学早已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只要一提起她,就亲切、就温暖、就激动、就有说不完的话。

 

青葱岁月 文明启蒙

 

1978年秋天,15岁的我考上高中,成为永强中学的一名学生。

永强中学地处郊区,离温州市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于是在此前,永强中学便成了历次运动中受打击、受迫害知识分子的流放地,或不受重用的知识分子的安置地。日积月累,这里竟集中了一大批学有专长的优秀知识分子。

当时在永强中学,有文化、有知识的标志是左上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我看过一帧送别一位调离老师的全校教师集体照,照片中几乎人人都穿着整洁的深蓝色或浅灰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纯净的目光注视着远方,儒雅、谦和、自信,我脑海中关于知识分子的最初形象就来自于此。

1978年,在我国历史上是个特殊的年份,十一届三中全会在这一年召开,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时期从这一年开始。乍暖还寒时节,许多优秀老师都还没来得及获得平反或提拔而调离,我们这届学生有幸成了他们在永强中学的关门弟子。

受老师们的影响,我开始关注国家大事,每每在报纸上看到陈景润攻克哥德巴赫猜想的新闻报道,或听说了陈植锷、王大新等毕业于永强中学的师哥考上北京大学的感人故事,或目睹人们敲锣打鼓、去永强车站迎接荣获全国化学竞赛二等奖的学长项震载誉而归……年少的心都为之激动不已。

那是青春澎湃的年代,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眼泪、欢笑、希望、梦想,全是第一次。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开始接受人生最初的文明启蒙。

上课时,董楚平老师用他那抑扬顿挫、引人入胜的讲解,让我们了解到了人类历史的辉煌与苦难;全昌顺老师用他的“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给了我们关于哲学、人生和世界的最初概念;姜杰华老师图文并茂、娓娓道来,让我们明白在永强之外,地球上原来还有那么多形态不同、海拔不一的山谷河川存在;谷擎一老师逐字逐句讲解《出师表》,带我们背诵《岳阳楼记》,让我们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知识分子的情操、职责和使命……

课堂外,班主任全昌顺、副班主任谷擎一老师提倡用班会费订报刊,建起了班级读书角。还鼓励有经济条件的同学自费订阅文学期刊,当时全国各地出版的文学期刊,如北京的《十月》、浙江的《东海》、江苏的《雨花》、安徽的《清明》、上海的《收获》,我们班同学几乎都有。这在今天想来,都十分难得,令人自豪。

在我看来,人类的文明启蒙,就是打破蒙昧,告别野蛮,用知性、理性发掘人类固有的灵性。永强中学对我们这些莘莘学子而言,其意义就是如此。在这之前,我甚至连温州城都没去过几次,最大的生活半径就是在我的村庄;而在永强中学所获得的教育和知识,骤然打开了时间、空间的禁锢与限制,让我的眼界一下子与几千年前的先秦、几万公里外的美国、欧洲接上了头。

那是我生命中难忘的青葱岁月,在这里,我学到了知识,也生发出关于自己、关于未来的许多遐想和希望。

 

不忘初心 兼济天下

 

文明启蒙或教育的另一层意义是传递规范、陶冶人性、培养人格、教人做人。在永强中学读书时,因为捉弄同学,我受过董楚平老师的批评,因为上课偷看小说,我受过全昌顺老师的批评……少年的记忆刻骨铭心,以致多年后见到老师,我仍心有胆怯,心存敬畏。现在想来,教人知识、教人本领、教人有礼、教人规矩、教人遵纪守法、教人心存良知和敬畏,这不正是设立学校、教书育人的重要目的吗?

1957年,董楚平、骆寒超老师被下放到永强中学接受改造。虽然头顶“南冠”、身处逆境,两位老师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偏居一隅、心系天下,不甘沉沦、奋起抗争,20余年,教学之余潜心学术研究,青灯黄卷,刻苦钻研,上下求索,终有所成。

1979年,董楚平老师在《光明日报》发表论文《论生产力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率先开始反思农民战争、平均主义的功过是非,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历史发展动力问题的大讨论。一发而不可收,从此后,董楚平老师的大作频频问世,后来被调入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在楚辞、吴越文化研究方面颇有建树,成为著名历史学家。

骆寒超老师原是南京大学中文系高材生,因大学毕业论文以艾青为研究对象,竟受株连被错划为“右派”。在永强中学,骆寒超老师度过了人生的黄金时代,20年磨一剑,写就专著《艾青论》。1979年,骆寒超老师冤案平反、被摘掉“右派”帽子后,《艾青论》在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同样在学界引起很大反响。骆寒超老师后来被调任浙江大学教授、中文系主任,成为著名的现代诗歌理论家。

两位老师是永强中学的骄傲,也是我学习的榜样。由于崇拜老师,我不知天高地厚,“为赋新词强说愁”,写诗歌、写散文,也给报刊投稿。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带来了严重偏科,1980年高中毕业时参加高考,自然名落孙山。及至后来历经波折,才勉强考上温州师范专科学校(现为温州大学)

几十年来,有过艰难,有过曲折,也有过进步,但值得欣慰的是,老师们身上的求索精神和家国情怀一直在引领着我前行,我始终未敢忘却初心,一直把读书、思考、写作作为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从事法制新闻报道工作几十年来,我视“报道真相、伸张正义”为自己的职业使命,努力给卑微者以尊严,给弱小者以关爱,给无力者以力量,为推动民主法治进步鼓与呼。回望前尘,追本溯源,永强中学就是我人生梦想放飞的起点。

朱熹说过,“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孔子对中华文明的贡献自不待言,但我更愿意从教育家的角度来理解朱熹的这一评价。是的,如果没有教育,没有知识的薪火相传,没有文明之光的照耀,漫漫历史真的如同无边黑夜,没有尽头。所以,从古至今,从白居易、韩愈到范仲淹、欧阳修,凡有抱负的士大夫一旦获得“进则兼济天下”的机遇而出任地方主官,无不把兴办学校、培养人才作为施政的第一要务,从而造福一方、青史留名。

永强中学对于永强经济社会发展和文明进步的意义,就是如此。

 

薪火相传 弦歌不绝

 

记得很长一段时间里,永强中学都以张阁老祠堂为校舍。张璁乃明朝嘉靖年间的内阁首辅,温州民间俗称张阁老。出仕前,他在家乡瑶溪办过罗峰书院。在知识分子蒙难、文化遭受劫难的1957年创办永强中学,似乎有悖于历史发展逻辑;但无论如何,在张阁老祠堂办学校,让文物免遭破坏,让文脉得以延续,让后代受到教育,却实在是最明智、最合适、最具功德不过的决策。

创办60年来,永强中学为国育才,一些校友成为博士、教授、专家、学者,但绝大部分校友毕业后仍留在家乡就业谋生、报效桑梓。我看过一份资料,说永强一带的乡镇书记、乡镇长或事业有成的民营企业家,大都毕业于永强中学。与家乡的不少校友,我也有过接触,乍见面,感觉与一般公务员、企业家并无二致,但只要稍作攀谈或交往,便会发现对方从内底散发的明理、通达、从容、有条理以及对文明的敬重。看来,一个人有没有接受过中学教育,还是有所区别的。

60年来,让永强文明薪火相传、弦歌不绝的正是我们亲爱的母校永强中学。

201511月,董楚平老师在杭州去世,享年81岁。在几天后清晨举行的追悼会上,来了几十位带着永强口音的永强中学校友,臂戴黑纱,满脸悲戚。董楚平老师调离永强中学已近40年,这批校友基本上也已年届花甲、两鬓斑白,其从事的职业大多也与文化教育事业无关,但由于感念董楚平老师当年的教诲和帮助,他们提前一天自发从三四百公里外的温州赶到杭州,以学生的身份送老师最后一程。

那天早晨,我热泪盈眶,因为老师的离去,也因为校友们的深情、善良。那天早晨,我对教育、对人情、对善良、对文明,突然有了新感悟。由于忙于生计,校友们对母校、对老师的牵挂和感谢,平时似乎并不显眼,但一旦到了某个紧要关头,每个人却都能听从心灵的召唤,迅疾集结在一起,向老师表达敬意,彼此间传递爱和温暖。这就是永强中学的力量,这就是教育的价值、善良的回报、施教的收获、人性的光辉,质朴真挚,感人至深。

近年来,网络上流行一句话,叫“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从科学角度看,“春风不染白髭须”,韶华易逝,青春不再,归来岂有少年?但从追忆母校、回望青春的角度看,这句话倒可以成为我们心底的柔软和向往。毕竟对我们每个校友来说,少年时永强中学的求学经历,都是一份无法替代的独特人生体验。所以,纵然时光流逝,纵然世事变迁,在内心深处,我们大可继续保持年少求学时的天真、淳朴、善良、阳光,向着远方,迎风而行,朝气蓬勃,充满力量。

谨以此文献给母校永强中学六十周年华诞。


责任编辑: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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