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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9岁就开始“游戏人生”
2017-09-05 23:08 作者:法治周末记者 张舒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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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惠州市一家戒除网瘾机构正在培训。 资料图

 

法治周末记者 张舒

离开学还剩不到一周的时间,11岁的汪翊(化名)终于被母亲李鑫(化名)找回了家。

一个多月前,放暑假的汪翊为了可以“安心”打几天网络游戏,从家里偷偷拿走了3000元钱,曾在网吧呆了整整18天。

“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后怕!”李鑫眉头紧锁,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我没办法想象,如果没有找到他,后果会是什么样。”

这不是汪翊第一次因为打游戏离家出走,但却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

根据中国音数协游戏工委、伽马数据、国际数据公司(IDC)共同编写的《2016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显示,去年我国网游用户数量达到5.66亿人,同比增长5.9%。

其中,青少年又是网络游戏的主要玩家。

而令人担忧的是,青少年首次接触网络游戏的年龄正呈日益低龄化的趋势。

汪翊正是其中之一。

 

暑假,他几乎把全部时间献给了网游

 

沉默,亢奋。

这两个矛盾的词汇同时叠加在汪翊的身上,显出几分诡异。

“前者是孩子在现实中,后者是在(网络)游戏里。”母亲李鑫解释道,“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11岁的汪翊已经算是网络游戏的“老玩家”。

2015年年底,随着一款网络游戏被推到手机Android、IOS平台上正式公测,刚满9岁的汪翊便开始了自己的“游戏”人生。

“那时候他才上三年级,没想过他玩游戏会上瘾。”李鑫回忆道,“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像原来一样,玩一般的小游戏来打发时间。”

然而,时间一长,李鑫觉出了孩子的变化。

“去年开始,我逐渐发现他作业不写了,饭也不好好吃,随时捧着个手机,要么就是对着电脑,天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玩游戏。”无奈中,李鑫没收了孩子的手机和电脑。

彼时,李鑫并未想到,内向的孩子会用“爆发式”的“反弹”——离家出走和她对抗。

那是汪翊第一次出走。

“和同学借了一百元钱,就跑到网吧躲着去了,躲了一晚上才被我们找到。”李鑫说。

自此,汪翊的“游戏”人生从公开转入地下。

“经常趁我们不注意偷着玩,去网吧、和同学借手机……”李鑫被儿子折磨得疲惫不堪。

而一次比一次严重的争吵、训斥也开始在这个家庭上演,却始终无济于事。

“现在他已经越来越有主意,每次骂他几句,他都能溜出家门,几天不回来。”李鑫说。“这个暑假,他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献给了网络游戏。”

“现在就是这样,孩子接触网络的年龄越来越小了,连两岁半的孩子,就有家长抱到我这来哭诉的……”华中师范大学特聘教授陶宏开感慨。

去年,陶宏开曾在山东省济南市举办一场关于戒除网络游戏的讲座。席间,一对年轻父母吸引了他的目光。

“怀里抱着个孩子,我一问,才两岁半,就来向我咨询网瘾的问题。”陶宏开回忆道,让这对小父母头疼的孩子,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陆游戏,“不开就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家长拗不过,只能随他。”

无独有偶,在陶宏开的印象里,这已经不是第一个来向他求助的低龄孩子,“以前还有个4岁的孩子,爸妈领着来我家里,也来跟我咨询这个(戒除网游)”。

根据2016年8月发布的《中国青少年上网行为调查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年末,中国青少年网民规模达2.87亿,占中国青少年人口总数的85.3%。

其中,6岁至11岁网民占比从2014年的7.5%提升至11.5%。仅一年时间,增加了4个百分点。

网络时代的孩子已开始经历“网络童年”。

“我国小网民的网瘾化偏高,比例远高于发达国家。”广州市白云心理研究所所长沈家宏对此表示,这一代孩子热衷的课余生活已不再是传统的跳房子、砸口袋,而演变成在网络上“打怪兽”,“网瘾低龄化正为我们敲响警钟。”

 

游戏才能让他们觉得并非一无是处

 

“刚开始玩的时候,没多想,就是觉得好玩。”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的采访时,汪翊很是沉默,偶尔会无措地绞着手指。

回忆自己接触游戏的初衷,这个有着近3年“戏龄”的少年显出几分茫然。“大概是在游戏里,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差生’吧。”

在接触游戏之前,汪翊学习并不差,考试成绩在班上一直排在中上游。

然而,面对儿子的成绩,父母却并不认可。

“那时候觉得他可以做得更好,就总是骂他。”李鑫回忆道,“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也爱面子,可我还是不分场合地说他,让他有些不舒服吧。”

面对父母的责骂,汪翊变得越来越漠然,更对学习失去了信心与乐趣,“那时候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而这份缺失的信心,他在网络游戏里找了回来。“游戏很单纯,没人在乎我的学习成绩。只要我玩得好,别人就尊重我,这份尊重让我留恋。”

久而久之,汪翊觉得现实生活变得远不及虚拟世界美好。

一路打着网络游戏成长的陈铭(化名)对此感同身受。

对于19岁的陈铭而言,网络游戏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

“我可以7天7夜不睡觉,就是打游戏。”陈铭说,现在回想起来,“那7天怎么过的,在我脑海里就是一片空白。”

在母亲赵颖(化名)的记忆里,彼时的陈铭总是黑白颠倒着过,“把自己锁在屋里,我根本见不到他”。

为了能和儿子说上几句话,赵颖只能把想说的话写成小纸条贴在餐桌上。

“儿子,妈妈今天想和你一起吃顿晚饭。”诸如此类的小纸条赵颖一写就是几沓。

这场和网络游戏争夺儿子的拉锯战,她打了近8年。

而在游戏里找寻自我的日子里,陈铭内心也纠结不已,“我知道这是错的,可离开现实太久,没有了目标,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活着”。

在陶宏开看来,这是青少年沉迷网游很重要的心理因素。

“有些孩子在游戏里找到了自我实现的价值,有些孩子是对生活没有了期望,游戏可以填补他们无所事事的空虚,让他们还有点事做。”陶宏开直言,孩子的这份迷茫和家庭、学校的应试教育、社会的风气密不可分。“打网络游戏成瘾不是孩子的错,家长和社会才该骂。”

“现在的年轻父母,都不知道怎么带孩子。为了图省事,拿手机和电脑哄孩子。”谈及这群还没有长大的“低头族”,陶宏开有些愤怒,“家长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早就是十足的‘电子娃娃’。”

陶宏开说,在电子产品的飞速扩张中,电子产品已经迅速成为许多父母看管孩子的替代性“保姆”。“在孩子网络游戏上瘾的过程中,家长负有不可推卸的教育管理责任。”

而网吧对未成年人的视而不见,同样让家长们十分担忧。

“每次去找我的孩子,就看到网吧里坐着的都是穿校服的学生,根本就没人管!”李鑫说,“孩子还没椅子高,就蹲在(椅子)上头玩,看着都揪心。”

对此,法治周末记者走访了几家学校附近的网吧发现,当时虽是暑假时间,可网吧里却坐了大半10岁左右的孩子,烟草味扑鼻而来。

“有身份证号就可以,谁管你成不成年。有些网吧甚至还会准备备用身份证。”陈铭解释道。

 

上网成瘾是谁的错

 

随着网瘾群体的逐年递增,一系列官方和非官方的“网瘾治疗中心”也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

心理干预、药物治疗、针灸、军事化训练、野外夏令营、洗脑训练甚至电击纷纷被作为“治疗手段”出现。

陶宏开也是其中之一。

早在13年前,他便已经关注到了这一群体。

2004年5月5日,《武汉晚报》于头版头条位置刊载文章《谁来救救我的女儿》,作者称女儿沉迷网络,不可自拔。

随后,这一消息被大量转载,引发社会热议。“网瘾”一词,开始进入大众视野。

而在见报当天,在华中师范大学任教的陶宏开公开表示愿意尝试“帮助孩子解开心结。”

此后,他的“戒网”培训开始火爆起来。

如今,13年过去了。陶宏开已经把上课地点从最初的家里搬到了专属教室。

“但我每次下课后,带着孩子来家里咨询的家长依然熙来攘往。”陶宏开坦言,“没统计过具体数字,可这10年里头,仅仅来武汉找我的就有5000多个了。”

陈铭和母亲赵颖也曾是常客。

在陶宏开的观念里,孩子上网成瘾,归根结底是家庭教育的错。“所以我首要是教育家长,是他们让孩子出了问题。这和孩子本身是无关的。”

而这样的教育模式,很快得到了孩子们的认同。

“陶老师很尊重我,我愿意和他聊天,也愿意听他的话。”陈铭说,“他从不提我打游戏这事,每次来都是耐心地和我谈心。我现在好像逐渐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标。”

陶宏开是赵颖试图帮孩子戒除网络游戏的最后一站。

此前,她尝试过的方法五花八门。

2015年,她曾把陈铭送到北京一家戒网机构学习,为期121天的课程,花费近10万元。

“当时看到广告,说得特别好,一狠心就把孩子送去了,抱的希望还挺大的。”赵颖回忆。

然而,事与愿违。

“那个机构没什么特殊方法,就是军事化管理,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不听话就打你,晾衣杆都能打折。”陈铭说,当时的他曾对戒网机构的生活痛恨万分,“特别害怕,也怨过父母把我送到这样的地方来,每天都在倒数着过日子。”

回家后的陈铭不仅没有戒除掉游戏,反而变本加厉。

趁着半夜父母睡觉之时,陈铭拿走母亲钱包里的钱,跑出家门,一走就是28天。

 

应对举措为何难见成效

 

今年7月,为防止未成年人过度沉溺网络游戏,腾讯曾推出“史上最严防沉迷系统”,希望以“限制未成年人登录时长、升级成长守护平台、强化实名认证”等措施,扼制部分玩家、特别是未成年人对手游王者荣耀的沉迷。

此举再度引发了人们对游戏以及未成人保护问题的关注。

其实,早在10年前,我国即已在全国推行网络游戏防沉迷系统。

根据2007年正式发布的《网络游戏防沉迷系统开发标准》(以下简称《标准》)要求,未成年人累计3小时以内的游戏时间为“健康游戏时间”,超过3小时后,玩家在游戏中的收益将受影响,以此迫使未成年人下线休息、学习。

《标准》实施10年后,2017年年初,《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送审稿)》(以下简称《条例》)也开始公开征求意见。

其中第二十三条提出,网络游戏服务提供者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和标准,采取技术措施,禁止未成年人接触不适宜其接触的游戏或游戏功能,限制未成年人连续使用游戏的时间和单日累计使用游戏的时间,禁止未成年人在每日的0:00至8:00使用网络游戏服务。

然而,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认为,《条例》规定漏洞颇多,且没有具体可操作的细节。

“《条例》把制定网络游戏用户指引和警示说明的权力交给游戏经营单位,而没有专门的专业机构进行内容、功能评价和适用人群划分。”熊丙奇表示,游戏经营方为了扩大用户,“是不太愿意设置适用人群的限制的,适宜不适宜未成年人玩,就由经营方说了算。”

他认为,只有政府部门的分级监管、游戏出品方经营方的合法规范经营、监护人按分级制度履行监护指导责任,这是我国游戏市场既规范经营,又避免让未成年人陷入网瘾的必然选择。

“由监管部门对游戏进行专业的分级,确定游戏的适用人群,要求经营方严格按规定经营,这是避免游戏对未成年人产生严重负面影响的可行办法,也是国际经验。”熊丙奇表示,如此一来,游戏运营方就会根据分级规定,开发游戏,会按分级规定,经营游戏,而监管方也可依法审查游戏运营方是否按分级制度,提供游戏服务。

等待着政策落地的时间里,汪翊与母亲的争吵也不断升级。

矛盾爆发的那天是下午6点。

再一次因为网络游戏的事情与母亲大吵一架后,汪翊摔门而出,只剩下母亲伏在沙发上无力哭泣。

 

 

熊丙奇:我们忽视了生活教育

法治周末记者 张舒

从上世纪90年代第一款网络游戏在中国诞生至今,网络游戏在国内发展已有20余年的历史。

近几年,随着网络、电脑和手机的普及,网络游戏行业“百花齐放”。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我国青少年首次接触网络游戏的年龄正呈日益低龄化的趋势。

关于如何应对未成年人过度沉溺网络游戏,社会舆论始终讨论不断。

2017年9月3日,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专访时,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强调,家庭、学校应当教育、引导未成年人正确使用网络。

 

法治周末:如何看待我国未成年人沉溺网络游戏的现象?造成这一问题的原因是什么?

 

熊丙奇:我国未成年人有相当比例存在严重网瘾问题,这和未成年人所处的学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环境有关。

这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现在智能手机发达;二是网络游戏注册非常方便,没有多大的门槛限制,可以通过QQ登录或微信登录,而QQ和微信都是未成年孩子乐于使用的社交工具。

因此,网络游戏实际上也就变成了一种社交渠道,孩子们认为是增加他们之间沟通的一种手段。

 

法治周末:你曾在一篇文章中提过,对于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现象,中西方家庭教育存在不小差异?

 

熊丙奇:是的。发达国家的电脑普及率很高,可未成年人网瘾问题却没有我国严重。

因为发达国家家庭往往重视对孩子的生活教育。使用电脑、智能手机是生活的一部分,家长会陪伴孩子一起使用电脑、手机,告诉孩子控制使用电脑时间,在上网时,不能进入哪些链接,要注意甄别不良信息,防止网络诈骗等。

在家长的陪伴下,孩子就逐渐养成上网的良好习惯,控制上网时间,自觉屏蔽一些不良信息。

而为帮助家长引导孩子上网、娱乐,国家对影视、文学、游戏都有分级制度,提示哪些内容完全适合孩子,哪些信息不允许18岁以下未成年人接触,哪些需要在家长陪伴下观看、浏览。

而我国则不然。由于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都关注孩子的学习,而忽视生活教育,因此,很多学校和家庭都希望孩子远离电脑、手机,因此,也就缺乏针对使用电脑、手机的教育引导。近年来,时常会爆出学生因使用手机而被学校开除、劝退的新闻。

一些家庭给孩子购买了电脑、手机,但却没有耐心陪伴孩子一起使用,这和家长没有耐心陪孩子一起锻炼一样。这种环境,是十分容易让孩子沉迷网络的。

 

法治周末:所以,在你看来,发达国家的家庭教育经验是值得借鉴的?

 

熊丙奇:是的。发达国家的家庭陪伴引导会让未成年沉迷网络者大大减少,而如果有未成年人沉迷网络,矫正的方法,依旧是生活教育,即给予这些孩子更多的陪伴、交流。

那些沉迷网络游戏者往往在现实中缺乏家庭交流,感到独孤、寂寞,缺乏自我认同。

在引导孩子走出网瘾的教育过程中,学校、社区和家庭都发挥各自作用,还有社会公益组织介入,不会让家庭独自面对。

 

法治周末:在你看来,现阶段,我国应该如何应对未成年人沉溺网络游戏的现象?

 

熊丙奇:家庭、学校应当教育、引导未成年人正确使用网络,预防未成年人沉迷网络。

对于有沉迷网络倾向的未成年学生,学校应当指导其监护人开展家庭教育,配合家庭、社区及其他机构进行教育和引导。这明确了学校、家庭、社区的责任,可问题在于,如何让学校、家庭和社区真正重视对学生的生活教育?

假如学校只关注学生的知识教育,而家庭教育也追求孩子考出好的分数,学校和家庭都没有耐心关注孩子的成长过程,那怎么能引导孩子形成良好的上网习惯呢?

如果学校把网瘾学生视为影响学校整体学习成绩的负面因素,将他们抛弃掉,家长可去哪里寻求帮助?

因此,如果立法不明确学校的具体责任,就不会有学校真将其当回事。


责任编辑: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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