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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医院肖劲松:心理救援挑战太大了

2020-06-18 09:38:00 来源:法制日报·法治周末

原题:第一个走进武汉隔离病区 为医患搭建心理防火墙

中南医院肖劲松:心理救援挑战太大了

 

肖劲松教授进入隔离病房前。

 

■人物名片

肖劲松,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高级心理咨询师、湖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会长。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间,肖劲松和他的团队开设了多部心理热线,为医护人员和市民提供心理支持。

 

治疗心理创伤是个长期的过程,一些人即便走出了心理阴霾也依然是弱势群体,需要整个社会的帮助。这将是一项长期的工作

 

法治周末记者 戴蕾蕾 林楠特

511日,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以下简称中南医院)开设了新冠肺炎康复者心理救援门诊,这是目前国内首个专门针对新冠肺炎康复者的心理门诊。中南医院神经内科教授、湖北心理咨询师协会会长肖劲松开始为新冠肺炎康复者提供心理支持。

中南医院是最早接收新冠肺炎患者的医院之一,这家医院从202016日开始,一直满负荷运转抗击疫情。

肖劲松是疫情防控期间第一个走进隔离病区的心理专家。“这可能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遇到好几天睡不着觉的情况。”回顾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的工作,肖劲松直言,“挑战太大了。”

近日,肖劲松接受法治周末记者专访时讲述了这段难忘的抗疫经历。

腊月二十九

我上一线去了

法治周末:你是什么时候到抗疫一线的呢?家人是怎么想的?

肖劲松:120日,我所在的中南医院发布第三次征集令,征集医生支援发热门诊,征集科室首次涉及神经内科,我马上报了名。

当时,我们都认识到这个疫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我们院内已经有几十例感染病例。第一次征集令和第二次征集令都是在呼吸和感染门急诊来进行的。第三次征集令是首次面向全院。作为神经内科的党支部书记,我要起表率作用。

这样做的结果是,到第六次征集的时候,我们科室几乎全员报名。

我的家人非常担忧,因为我已经过了50岁,而50岁以上的人群感染新冠肺炎的风险是明显增高的。

123日下午,我写下“今天农历腊月二十九,我上一线去了”这条朋友圈作为纪念,因为不知道去了之后能不能回来,如果一旦发生不幸,就有一个心路历程,证明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奋斗过,奉献过。

法治周末:你有多次参与灾难心理救援的经历,此次心理救援与汶川地震、非典时期的相比,有何不同?

肖劲松:这次疫情,对很多人而言,不只是身体受到影响,更多的是心理上受到冲击。这是这次疫情对人们心理影响的第一个特点,即影响面广。

第二个是敌人未知。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敌人到底在哪儿,有什么样的特征,以及对人的健康会造成哪些伤害。

而且,在严格的疫情防控下,我们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内让一些心理救援队到现场去。因此,我前期开展的工作,主要是以网上心理救援为主,一个是热线电话,一个是网上咨询。这是以前从未遇到过的。通讯技术的进步,让我们远距离心理干预成为现实。

疫情最严重时期

医护人员来电反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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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劲松:在疫情初期,向我们求助的医护人员主要是一种应激状态,很多人感觉到压力比较大,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医护人员,就像刚上战场的新兵一样,很紧张。对于这部分医护人员,我们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宣泄自己情绪、获得心理支持的平台。

疫情早期,我们的设想是很多医务人员会有较大压力,但事实不是这样的。我们设置的医务人员专用热线电话,最多的一天接到5个电话,那是开通专线电话的第二天,此后基本上就是一天一两个电话,一周后就再也没人打电话了。疫情进入最艰苦、最胶着的时期,医护人员的求助电话反而消失了。

我分析原因就在于,他们已经进入状态了,面对疫情,他们已经全身心投入了,处于应激状态。也就是说,医护工作者的责任心和信念感超越了普通的情感,此时,只有工作能治愈他们的情绪,这是一种情感的升华。在这个情况下,他们对我们心理安抚方面的需求量就减少了。

热线成救援电话

进隔离病房实行心理干预

法治周末:患者的心理问题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你是怎么进行心理干预的?

肖劲松:患者的问题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是对疾病的恐惧,因为当时这个疾病的来源未知,而且患者中有一定比例的重症和危重症患者,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转成下一个重症或者危重症患者。这些给患者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这种情况下,我们往往是根据患者的情况,在其他医护人员积极救治的基础上进行疏导。当患者的情绪特别焦虑或者是特别抑郁的时候,我们会联合救治团队,对患者进行包括睡眠以及情绪的医疗调整。同时,我们针对患者的心理状况,进行心理学中的支持疗法。

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些患者会深深的自责。他们认为是自己感染了家人,是家庭的罪人。所以,我们在临床上调整他们的认知,让他们不要对自己进行不正确的归因。

还有不少患者对家人的安全很担忧。有些患者出现了临床症状,家里人也出现症状了,但还有一些家庭没人出现症状。这样的分化造成患者处于极度焦虑的状态,因为他担心自己所爱的人到底是不是被感染了。据我估算,疫情早期,近七成来电都在表达担忧。

然而,到了第二个阶段,来电中许多疑似及确诊患者开始把心理热线当成救援热线打。求助者情绪也较为激烈,许多没有就医途径的患者希望得到帮助。但心理咨询热线在很多时候无法真正满足对方的需求,这是我们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无力感太强了。

为了尽可能提供帮助,我们在团队中紧急启动培训,要求团队志愿者做到“三员合一”,即抗疫的战斗员、政策法规宣传员、心理辅导员。我们自己要清楚确诊的标准是什么,最新的政策规定是什么,也要知道该怎么正确洗手、做好个人卫生,很多人把热线当成权威的信息源。

法治周末:你是这次疫情中第一位进到隔离病房的心理咨询师,你能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肖劲松:130日下午,我接到感染科主任的电话。他说,一个病人现在情绪比较激动,不太配合治疗,同时有轻生念头,希望我到病房去跟患者聊聊,帮助解决患者的心理问题。

我是在这种情况下去的隔离病房。这次干预,在心理学里面就叫危机干预,也就是病人要自杀或者自伤,我们马上要切入解决问题,刻不容缓。

在进入病房时,我是比较忐忑的。以往的危机干预,我们强调和患者交流的时候,是要坦诚开放的。但在防护服裹得这么严实的情况下,无法做到跟患者面对面交流,我也有压力。

进到隔离病房后,我看到患者很烦躁,没有戴口罩,情绪非常激动。我开始和他谈话,他说特别害怕的是自己传染了全家人。我开始纠正他的认知,直到他情绪平复下来。

实际上,他内心也有这样的意识,只不过没有一个人来帮他把这个话说出来。这时候,我们心理医生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我们帮助他了解事情的真实状况,帮他把某种正确的归因汇入他的大脑里面去,这是非常重要的。

此外,我们也尝试解决一些他关注的问题。比如,他关注家人的健康问题,还有自己的治疗问题,比如,当时这名患者治疗过程中,反应特别大,恶心呕吐,不能吃饭。在这个方面,我给他提供了一些建议,同时我向他保证,会与他的主管医生来进行沟通,做一个比较契合其实际情况的调整。在做了各种工作以后,这名病人逐渐平静下来。

后来,我在追踪案例时,了解到这位患者没有出现免疫风暴,恢复良好。

心理创伤难抚平

需要给予全方位关怀

法治周末:你曾说,这次疫情给人们造成的心理创伤并不容易抚平,可能持续半年、一年甚至更久。那么,疫情后期心理工作要注意哪些方面?应该如何做?

肖劲松:不管是哪一种形式造成的心理创伤,都是我们社会的伤痛,都会影响整个社会的健康水平及安稳度。

其实,人都有一个特点,有时候我们经历了苦难,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容易忘掉的,具备“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心理特征。这种心理特征就能够让我们更好地活在当下,更好地走完我们人生的道路,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心理特征。

但是,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办法从心理创伤里面走出来。我们前期做过的一些调查显示,大约5%的患者会出现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们是需要我们关注的。

尤其是当我们绝大多数群体的心理处于一种积极的、正面的,倾向于恢复正常生活工作状态的时候,这一部分患者尤其显得突兀,他们感觉与目前的社会情绪脱节。

因此,政府部门和整个社会要高度重视疫情后公众的心理健康,对特定群体予以全方位关怀。今后一段时间,心理工作的重点在于防止及治疗心理创伤。我们将以团体治疗为主要干预手段,下沉到单位、社区、学校、医院,及时发现心理问题迹象,为大家减压。

治疗心理创伤是个长期的过程,一些人即便走出了心理阴霾也依然是弱势群体,需要整个社会的帮助。这将是一项长期的工作。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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